只见议事厅那扇尚未完全合拢的门扉处,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着数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着一袭玄黑底色,绣着四爪蟠龙暗金纹路的王袍,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
风雪在他身后肆虐,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连一片雪花都无法沾染其衣袍。
他面容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清俊,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北境最幽深的寒潭,不起波澜,却蕴含着洞穿人心的冰冷与漠然。
来人正是北荒王——邓玄宇!
在他左右,分立两人。
左边是北荒关守将诸葛武,一身戎装,腰悬宝剑,目光锐利如电,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鄙夷。
右边则是一位气度沉凝,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白袍小领——赵长河。
他们身后,是两队身着漆黑玄甲,手持森然长刀的士兵,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已将议事厅唯一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弥漫开来,连厅内燃烧的炭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傅天仇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袭王袍之上,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握住。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北荒王,却是在如此生死立判的绝境之下!
对方竟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的核心腹地,其手段之诡异,布局之深远,远超他的想象!
“傅天仇!”诸葛武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浓烈的愤慨与斥责,“你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如今事已败露,王爷亲临,还不速速跪地俯首,认罪伏诛!
更待何时?”
傅天仇脸上最初的惊骇迅速被一种枭雄末路的疯狂与不甘取代。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凄厉而苍凉的大笑:“哈哈哈!!!俯首?认罪?诸葛武,收起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笑声戛然而止,他眼中燃烧着怨毒与不甘的火焰,死死盯着邓玄宇,“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这世间道理,不过如此罢了!”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洞悉,
“王爷既然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这镇北侯府,
想必……我那十万边军,也早已尽在王爷的掌控之中了吧?”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邓玄宇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当然。”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判决,
彻底击垮了傅天仇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他身形一晃,脸上血色尽失,一种深沉的,被命运玩弄的无力感和悔恨瞬间攫住了他。
他惨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自嘲:“呵呵……哈哈哈……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啊!”他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刻骨的怨毒,扫过诸葛武,最终定格在邓玄宇脸上,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卷入你们这些天家贵胄的夺嫡之争!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傅天仇,不过是你们这些皇子权力倾轧下的一枚棋子,一个踏脚石!
用完即弃!哈哈……好一个皇室邓家!好一个北荒王!”
“住口!傅天仇!”诸葛武怒发冲冠,厉声断喝,声震屋瓦,“休要在这里装腔作势,妄图混淆视听,往你那肮脏的脸上贴金!”
他指着傅天仇,字字如刀,揭开了对方虚伪的面纱,“这云州十余载,你仗着掌控十万边军的滔天权势,将这北境之地视作你傅家的私产!
暗地里操控盐铁,垄断商路,横征暴敛,中饱私囊!
云州百姓,苦你久矣!
你府中姬妾成群,珍馐满席,酒池肉林,奢靡无度!
哪一样不是吸吮着云州军民的血汗骨髓?
你口口声声说不愿卷入皇子之争,实则不过是不甘交出兵权,妄图裂土称王!
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今日在此惺惺作态,扮演什么被利用的可怜人?你——也配?!”
诸葛武的每一句斥责,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傅天仇的脸上。
他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继而涨得紫红,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剧烈跳动,显然被戳中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滴出血来。
长久以来精心维持的“忠义”,“无奈”的假面被彻底撕碎,露出了里面狰狞的权力欲望。
“诸葛武!你懂什么?!”傅天仇嘶声咆哮,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眼神疯狂而怨毒,“本侯之志,岂是你这等只知忠君愚孝的莽夫所能妄言?!”
他猛地转向邓玄宇,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位年轻得可怕的王爷,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气,嫉妒与不甘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这天下权柄,凭什么永远掌握在你邓氏皇族手中?!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皇帝轮流做,今年为何就不能到我家?!
你们生来便是龙子凤孙,高高在上,视我等如草芥!
将我等视为驱使的鹰犬,博弈的棋子!
凭什么?!
凭什么我傅天仇戎马半生,立下赫赫战功,到头来还要对你们这些只知在深宫妇人堆里玩弄权术的废物皇子卑躬屈膝?!凭什么?!”
“大胆!傅天仇!竟敢口出如此悖逆之言!
大逆不道!罪该万死!”邓玄宇身侧的赵长河早已怒不可遏,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傅天仇,
厉声怒吼,声若雷霆,
厅内甲士的刀锋也随之齐齐一振,杀气陡增!
然而,面对傅天仇这歇斯底里的咆哮与指控,风暴中心的邓玄宇,脸上却不见丝毫怒意。
他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和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镇北侯,”邓玄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厅内所有的喧嚣,“今日一见……着实令本王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