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终于有了反应。
一个穿着半旧皮甲,敞着怀,露出里面脏兮兮棉袄的军官模样的汉子,
才慢吞吞地从一间还算完整的营房里踱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系着腰间的带子,
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困倦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看到马上的赵长河,他并未行礼,
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
拖长了调子:“哟,这位大人,一大早的,有何贵干呐?天寒地冻的,弟兄们可还没缓过劲儿来呢。”
赵长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这个军官油腻的脸庞和他身后那间飘出酒气的营房。
“本官赵长河,奉北荒王殿下钧旨,前来调兵!”他刻意加重了“北荒王殿下”几个字。
“调兵?”军官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随即又化作为难的苦笑,“哎呀,还真是不巧啊大人。您也瞧见了,这营里……人少啊。
镇北营的精锐,奉侯爷之命,前些日子就开拔去寻边了,说是北边羯人有些不稳当。
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守个营盘都勉强,哪还能抽调人手出去办差啊?”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透着一种“你来得不是时候”的无奈,眼神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寻边?”赵长河冷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碴,“寒冬腊月,滴水成冰,正是胡虏休养生息之时,此时寻哪门子的边?
傅天仇倒是会挑时候!”他毫不客气地点出了镇北侯的名字,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那军官脸上,“本官不管镇北营去了哪里!
北荒王有令,即刻封锁云州全境,缉拿潜入王府行刺的恶徒!
尔等身为云州驻军,责无旁贷!”
“封锁云州?缉拿刺客?”军官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了,他搓着手,仿佛十分焦虑,“大人,这可不是小事。
云州城这么大,各处隘口关卡又多,没有数百精兵拉网,根本不可能封锁得严实。
何况……”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推诿,“弟兄们都是粗人,平日里听的是侯爷的号令,这突然要封锁全境,
这么大的阵仗,没有侯爷的手令或者……咳咳,上面明确的调兵文书,兄弟们心里没底,也不敢擅动啊。
万一出了纰漏,谁担待得起?”他口中的“上面”,显然刻意回避了北荒王。
“上面?”赵长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鹰隼,
“你要的文书在此!”他猛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解开系绳,从中取出一物。
那并非纸质的文书,
而是一枚通体玄黑,在阴沉天光下却隐隐泛着幽冷光泽的金属令牌。
令牌呈伏虎卧踞之形,虎目以罕见的红宝石镶嵌,威严凛冽。令牌正中,以极其精湛的工艺镌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兵”!
这正是象征帝国最高军事指挥权,
代表皇室意志,见符如见君的——虎符!
赵长河高举虎符,声音如同雷霆滚过雪地:“太浩帝国律令!
虎符在此,如陛下亲临!
见此符者,如聆圣谕!
凡帝国境内一切兵马,皆须听令!
违令者,视同谋逆!
尔等,还不速速听令集结?!”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营房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也震得那些懒散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虎符的威名,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一个帝国军人的骨子里。
那军官脸上的懒散和不耐瞬间消失了,代之以一丝凝重和慌乱。
他显然认得虎符,更清楚它所代表的可怕权威和无上力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紧紧盯着那枚散发着冰冷煞气的令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校场。
只有风雪的呼啸声更加刺耳。
然而,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那军官脸上的惊疑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算计和某种有恃无恐的漠然。
他再次拱了拱手,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也变得“恭敬”了许多:“原来是持符使大人驾临!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
虎符之威,小人自然知晓,不敢有违。”
他话音顿了顿,脸上堆起为难的苦笑:“可是大人……虎符调兵,自有规制。
依律,需有掌符使与地方领军主官共同勘验,
方可……这程序上……况且,侯爷他……”他再次巧妙地抬出了“程序”和远在边关的镇北侯傅天仇,
言下之意,没有傅天仇的配合,这虎符的效力似乎也打了折扣。
“再者,大人您也看见了,营里实在没多少可用之人。镇北营精锐不在,剩下的……”他环视一圈那些依旧缩手缩脚,毫无斗志的士兵,
“让这些兄弟去封锁云州,只怕是杯水车薪,反而误了王爷的大事啊。” 他的“恭敬”之下,是赤裸裸的敷衍和阳奉阴违。
所谓“听调不听宣”,便是如此——承认你调兵的权力(听调),但具体执行起来,则是另一回事(不听宣)。
赵长河的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那一张张麻木,躲闪,
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脸。
他们并非不懂虎符的威严,也并非不敬畏皇权,
但他们眼神深处,却更清晰地烙印着另一个名字——傅天仇!
十余年镇守北疆,积威深重,
早已将这支边军打上了他傅家的烙印。
北荒王?初来乍到,空有王爵名分和虎符,
在这些兵油子心中,分量远远不及那个给他们发饷银,定规矩,甚至能在云州城给他们妻儿老小一份安稳的“侯爷”。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地火般在赵长河胸中奔涌。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王爷的深意。
这封锁云州,缉拿刺客,不过是一个幌子。
王爷要的,就是这块试金石!
试出这云州兵心中,究竟是尊王令,还是只知有侯爷!
试出镇北侯傅天仇在这支军队中的根基,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眼前这惫懒抗拒的场景,就是最直接,最残酷的答案。
好,很好!
既然你们要演戏,要试探王爷的底线,那本官就陪你们演个够!
赵长河心中冷笑,眼中却再无半分犹豫,
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他缓缓放下高举虎符的手臂,声音冷冽得如同这云州的寒风:“既知虎符之威,还敢推三阻四?
看来镇北侯治军有方,麾下果然都是‘忠勇’之士!”他把“忠勇”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讽刺。
“本官再说最后一次:奉虎符,调兵封锁云州!凡在场兵士,即刻听令!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一次,他不再等待回应,直接对身后一名亲卫下令:“赵武!持虎符,按名册点卯!
凡应卯不到者,以逃兵论处!
凡推诿抗命者,就地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