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既是无奈的现实,也是战略的定调。
他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深,需要寻找缝隙,需要培植自己的力量。
快刀斩不开这团乱麻,
只能用慢火,一点点去熬,去解,去……蚕食。
而另一边,
云州边军的心脏——气势恢宏的统帅府。
与州府书房的清冷压抑截然相反,这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巨大的正厅内,数十盏牛油巨烛将一切照得亮如白昼。
沉重的檀木桌案上摆满了烤得金黄的整羊,油亮的山猪腿,大盆的炖肉,成坛的烈酒。
粗犷的笑声,酒杯的碰撞声,放肆的划拳声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股喧嚣热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烤肉香和汗味。
云州边军的主要将领们几乎齐聚一堂。
他们大多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穿着便服或半敞的皮甲,脸上带着被风沙和烈酒刻下的粗粝痕迹。
此刻,人人脸上都泛着红光,神情亢奋,推杯换盏,
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
他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坐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自然而然地成为整个喧嚣大厅的绝对中心。
他正是云州的无冕之王,镇北侯,云州都督,边军统帅——傅天仇。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略高,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开阖之间精光内敛,不怒自威。
此刻他神色淡淡,一手端着酒杯,指节粗大有力,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喧嚣的部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个满脸虬髯,喝得面红耳赤的将领,
正是傅天仇麾下先锋官,以勇猛莽撞着称的熊阔海,
猛地站了起来,
端着满满一碗酒,声音洪亮得压过了嘈杂:
“大将军!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那个狗屁九皇子,今天摆着架子进城,咱们兄弟一个没去捧场,怎么样?
他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哈哈哈哈哈!”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和叫好声。
“熊将军说得对!什么狗屁北荒王?黄毛小子一个,毛都没长齐,也敢来咱云州当家作主?”
“就是!京城里谁不知道?他邓玄宇就是个没娘疼,爹不爱的废物点心!被皇帝老子一脚踢到这苦寒之地等死的!”
“云州是咱们兄弟一刀一枪,用命从狄人手里夺下来,守住的!
是大将军带着咱们流血流汗打下来的基业!他姓邓的算哪根葱?也想来摘桃子?我呸!”
“没错!这云州,只认大将军的旗号!管他什么皇子王爷,来了云州,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将领们七嘴八舌,言语粗鄙不堪,
充满了对皇权的蔑视和对邓玄宇的极端鄙夷。
他们肆无忌惮地嘲笑着这位新来的封王,
仿佛他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云州就是他们的地盘,是他们用血汗浇灌的独立王国,
朝廷派来的所谓封王,
不过是来窃取他们胜利果实的强盗。
傅天仇听着部下们放肆的言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举起酒杯,浅浅地呷了一口。
辛辣的烈酒入喉,带来一股灼热。
他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群情激昂的部下,
那深邃的眼神仿佛具有某种魔力,喧嚣的大厅竟在他无声的注视下,渐渐安静下来。
“不可小瞧他。”傅天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众将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主位。
熊阔海更是直接嚷道:“大将军,您也太看得起那个废物了吧?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傅天仇瞥了熊阔海一眼,
眼神平淡无波,却让这位莽撞的先锋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缓缓道:“废物?能让影杀堂失手的人,会是简单的废物?”
此言一出,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影杀堂,那可是令天下人闻之色变的杀手组织,其黄金级杀手,至少是炼骨境界的大武师,
暗杀手段诡异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九皇子在赴任途中遭遇黄金杀手刺杀,这消息他们也有所耳闻。
“京城传来的确切消息,”傅天仇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杀发生在青州境内。
影杀堂的黄金杀手出手,结果是——刺客当场毙命,而我们的九皇子殿下,毫发无损。”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般扫过众将震惊的脸,“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身边,至少有一位武道大师级别的强者守护,而且反应极快,手段狠辣。
能在黄金杀手刺杀下保其无恙并反杀……这个九皇子,没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从狂热的轻视变得凝重起来。
将领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疑。
一位武道大师级别的护卫……这绝非一个被彻底放弃的废物皇子应有的待遇。
朝廷的态度,或者这位皇子本身,似乎都有些耐人寻味。
傅天仇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这些莽夫,只知道喊打喊杀,却看不清水面下的暗流。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质酒杯边缘,眼神幽深。
坐在傅天仇左下首,一直沉默寡言的一位儒雅中年将领。
傅天仇的心腹谋士兼副将,孙仲谋,
适时地开口,声音沉稳:“大将军所言极是。
此子能平安抵达云州,身边又有如此强者,足见其并非全无依仗,或是其自身有过人之处。
我们……当如何应对?”他问出了所有将领此刻心中的疑问。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傅天仇身上。
他缓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如山岳般的威压感陡然增强。
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冰冷的铁锤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传令下去,从即日起,所有边军各部,谨守防区,做好本分。”
“他北荒王下的令……”傅天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能听的,听。不能听的……权当没听见。”
“记住,”
“听调,不听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