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正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才依言在侧旁的椅子上小心地坐了半个身子。
这位封疆大吏,本该是云州行政的最高长官,
此刻在年轻的皇子面前,却显得局促不安,甚至有些……憔悴。
他年约四旬,鬓角已染上些许霜色,官袍浆洗得有些发白,眼神中交织着疲惫,无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我刚到云州,所见不过浮光掠影。”邓玄宇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桌面,目光锐利地看向欧阳正,
“给我讲一下云州现在真实的情况吧。我要听的,是水面下的礁石,是暗室里的积尘,是这偌大北境,究竟如何运转?”
欧阳正喉头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书房内只有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邓玄宇,又迅速垂下,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沉默持续了数个呼吸,仿佛在积蓄着莫大的勇气。
终于,他猛地一咬牙,像是豁出去一般,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开始了他的陈述。
“殿下明鉴……下官……下官……”他声音艰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语,“下官这个州牧……实在……实在做得窝囊啊!”
接下来的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
夹杂着积年的委屈与愤懑,倾泻而出。
他讲自己空有州牧之名,却无州牧之实。
云州的真正权柄,牢牢掌握在一个人手中——手握十万边军虎符的统帅,镇北侯,云州都督傅天仇傅大将军。
“傅大将军……军权在握,威震北疆。”欧阳正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州府政令,凡涉及军务,涉及边关,涉及赋税钱粮调度……乃至地方官员考评任免,
若无大将军首肯,便是一纸空文。
下官……下官数次欲推行朝廷新政,整顿吏治,清查田亩,
皆被军中将领或与军中关系密切的豪族以‘扰军’,‘乱边’为由,百般阻挠,甚至公然抗命。
府衙发出的公文,有时竟连州府大门都出不去!
下官……有心无力,形同虚设。”他说到激动处,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显然这些年的憋屈已深入骨髓。
他不仅讲述了傅天仇的绝对压制,
更详细描绘了依附于这位大将军周围的势力图谱。
云州盘踞着数个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如扎根边城的林家,控制着北境大半马匹交易的张家,把持着盐铁专卖的陈家。
这些家族与边军利益盘根错节,
子弟多在军中任职,或通过联姻,利益输送与傅天仇结成同盟。
他们利用特权,兼并土地,垄断商路,逃避赋税,
地方官员稍有触及其利益,
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意外”身亡。
州府的司法,税收,民政体系在这些势力的侵蚀下,
千疮百孔,弊病丛生。
兵痞扰民,强征粮草,克扣军饷引发的哗变苗头被强力压下,底层百姓怨声载道,却又敢怒不敢言。
整个云州,表面上是太浩帝国的北境屏障,内里却似一个独立王国,只认傅大将军的旗号。
欧阳正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讲到了去年冬天,因边军强行征调过冬粮草,
导致三个县城发生小规模饥荒,州府开仓赈灾的请求却被傅天仇以“军需为重”驳回,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冻饿而死的流民倒毙路边。
讲到了上个月,他派去调查张家侵占军田的州府佐吏,第二天便被发现失足“跌落”山崖。
讲到了府库空虚,连修缮州府破损城墙的钱都拨不出来,而傅大将军的统帅府却连年扩建,富丽堂皇……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邓玄宇全程沉默地听着,
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
发出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眸底翻涌的情绪。
当欧阳正终于耗尽力气,颓然停住,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因直面现实的残酷而更加绝望。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摇曳着。
良久,邓玄宇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打破了沉寂:
“欧阳卿,”他第一次用了“卿”这个更显亲近的敬称,“这些年,你确实不容易。”
这句话并非客套,而是带着一丝沉甸甸的理解。
他能想象一个心怀抱负的读书人,在这等强权压制下苦苦支撑的艰难。
“这位傅天仇傅大将军……”邓玄宇的指尖停止了叩击,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看来,何止是桀骜?简直是视王命如无物,视封疆如私产了。”
按照朝廷礼制和皇家威仪,封地真正的主宰——北荒王驾临,
云州军政两方最高长官,无论如何都该率众出迎。
然而今日,除了州牧欧阳正带着一干文官系统,其中不少还是战战兢兢,心怀鬼胎勉强维持场面外,
军方竟无一人露面!
别说傅天仇本人,就连他麾下的副将,参将,统领,一个都没来!
“这里面没有那位傅大将军的意思,本王说什么也不信。”邓玄宇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这已不是简单的桀骜,
而是赤裸裸的挑衅与下马威,是对皇权的公然蔑视。
怒火在胸中无声地燃烧,
但邓玄宇的头脑却异常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毕竟这方面,他早就有所预料。
他深知傅天仇的份量——手握重兵,实权在握的边军统帅,不仅掌控着云州的命脉,其本身更是武道修为深不可测的强者。
傅天仇至少是中三品中的武道大师,甚至可能更高。
在这强者为尊的世界,个人的武力本身就是巨大的威慑。
再加上其在军中根深蒂固的威望和铁腕掌控……他邓玄宇初来乍到,
身边虽有赵长河这样的心腹,以及一些护卫,但想以雷霆手段拿下傅天仇,无异于痴人说梦。
毕竟太弱了!
弱即是罪!
硬碰硬,只会将自己置于险境,甚至可能引发边军动荡,给北方的狄人可乘之机。
“看来……”邓玄宇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在凝视着云州复杂而危险的棋局,低语道,“只能徐徐图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