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寨眼中的戾气渐渐被思索取代,
邢飞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紧张的神色稍缓。
项苏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阎兄,稍安勿躁。
邢兄,也不必过于忧虑。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份从容淡定,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叩响,如同敲在人心上。
“那位傅将军,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敢断言,这位北荒王殿下,在云州城的第一道难关,绝不会是我们这些商人世家,而是那座军营,那位将军!
傅天仇此刻,恐怕比我们更想掂量掂量这位新王爷的分量,甚至……”项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在云州,谁说了才算!”
他端起重新续上的热茶,悠然品了一口,
语气带着一种坐山观虎斗的期待:“我们啊,只需按兵不动,备好茶水点心,做壁上观。
看看这位手持王命的九殿下,如何敲开那座军营的大门。
看看那位拥兵自重的傅大将军,又会给这位新主子,送上怎样一份‘别开生面’的见面礼。”
他放下茶杯,笑容意味深长,“这出戏,才刚刚开锣,主角尚未登场,我们这些配角,何必急着跳出去抢戏?
可不要自乱阵脚,白白做了别人的马前卒,甚至替死鬼。
我们,坐着好好看戏就行了!”
一番话,抽丝剥茧,直指要害。
阎寨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的杀意被一种看好戏的凶光取代。
他摸了摸虬髯,嘿嘿低笑了两声,带着一丝残忍的期待:“项兄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好!那就先看看这位傅大将军的手段!
老子倒要瞧瞧,这位‘北荒王’,能不能过得了傅天仇那一关!
要是连军营的门都进不去,或者被人灰溜溜地赶出来……嘿嘿,那乐子可就大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邓玄宇吃瘪的场景,心中的恶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邢飞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圆脸上重新堆起了惯有的,精明的笑容,连忙拿起茶壶给项苏和阎寨续茶,语气轻松了许多:“项兄高见!高见啊!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对对,我们只管看着,看着就好。
傅大将军……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这位王爷初来乍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总得先拜拜傅大将军这座真神。
来,喝茶,喝茶!我们静候佳音。”他心中暗忖,只要火烧不到自己身上,谁胜谁负,他邢家都有办法周旋。
雅室内的气氛,从之前的剑拔弩张,
诡异地转为了一种隔岸观火的默契与等待。
沉水香的气息似乎也浓郁了几分,
将那份潜藏的杀机与算计,暂时掩盖在氤氲的暖香之下。
项苏端起茶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风雪中的云州城,眼底深处,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沉算计。
好戏,确实要开场了。
而他项家,会是最有耐心的那个渔翁。
...
云州城外,
赵长河将军骑马来到邓玄宇乘坐的马车帘子边,勒住缰绳,微微倾身,
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穿透了车帘的阻隔:“王爷!前方视野已开,再行片刻,云州城的轮廓清晰可见了!我们到了!”
邓玄宇紧闭的眼帘倏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
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是伸出一只保养得宜,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拨开了身侧那厚重的,绣着暗金蟒纹的锦缎车帘。
一股带着凛冽草腥味和尘土气息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厢,带来一股真实的塞外边城的气息。
车帘掀开的刹那,视野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巍然矗立于苍茫大地尽头的巨大城池——云州城。
它仿佛一头饱经沧桑,沉默蹲伏的远古巨兽,带着一种被时光和风沙反复打磨过的,近乎粗粝的硬朗气质。
城墙的根基由巨大的灰黑色条石垒砌而成,每一块条石都棱角分明,表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深刻划痕,宛如巨兽身上陈旧的伤疤。
这些石头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深绿或墨黑的苔藓,湿冷滑腻,在深秋的寒风和残阳斜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城墙高处,箭垛如锯齿般排列,望去森然,黝黑的垛口仿佛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城外的旷野。
几面巨大的,绣着云州州府徽记的旗帜在城头猎猎作响,旗面被风拉扯得笔直,发出“噗噗”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整座城池没有帝都京城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却自有一股历经战火洗礼,
抵御风霜侵蚀的厚重与坚韧。
它沉默地矗立在渐沉的暮色里,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又像一位饱经风霜,沉默寡言的戍边老兵。
“这…便是云州城啊!”一声带着惊叹与复杂情绪的轻呼自身后传来。
林婉儿和南宫月也忍不住各自探出了半个身子。
林婉儿秀气的眼眸中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一丝初来乍到的怯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南宫月则显得更大胆些,目光扫过城墙的每一处细节,红唇微抿。
毕竟这就是她们以后生活的地方。
难能不好奇。
“果然不负北疆重镇之名。”邓玄宇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目光却极为专注地扫视着城墙的每一处细节,
从墙基的稳固程度到垛口的完好状态,心中默默评估着这座边城的防御力与治理状况。
他注意到城门楼虽不算高大奢华,但结构异常坚固,飞檐斗拱呈现出一种实用至上的粗犷风格。
随着车队缓缓接近,城门前的情形也变得清晰起来。
距离城门尚有数百步之遥,
但已能清晰地看到,在宽阔的护城河吊桥前方,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他们按品级高低排列得颇为整齐,
寂静无声,
唯有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为首一人,身量不高,体态圆润,穿着一身代表州牧身份的深青色深衣官袍,腰间束带之上,佩银印青绶。
他站在众人之前,微微昂首眺望着渐近的王驾,圆润的脸庞上努力维持着恭敬与庄重,
但那不时搓动的双手和微微前倾的身体,
还是泄露了其内心的激动,兴奋,以及一丝面对王者的紧张。
邓玄宇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那抹“银印青绶”的光芒。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嘴角掠过一丝了然。
“银青之饰…看来,这便是云州的州牧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