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侧,是阎家的家主阎寨。
此人身形魁梧,豹头环眼,满脸虬髯,一身深紫色的裘袍也掩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彪悍匪气。
他显然耐心欠佳,面前的茶一口未动,蒲扇般的大手烦躁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粗声粗气地道:“哼!项兄,邢兄,探子回报得清清楚楚!
那九皇子的蛟龙王车,已经过了‘界碑石’,正式踏入云州地界了!”他环眼扫过项苏和邢飞,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不甘与戾气,
“老子心里憋得慌!
我们在云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耗费了多少心血?
流了多少血汗?
跟那些不开化的蛮子,跟这鬼天气斗了多少年?
好不容易才攒下这点家底,站稳了脚跟!
现在倒好,朝廷一道旨意,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是个在帝都混不下去的落魄皇子,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北荒王,
就要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把咱们多年的打拼全盘接收?”他越说越气,猛地灌了一口凉茶,
如同饮下烧刀子烈酒,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浓烈的怨毒:“诸位!你们甘心吗?!老子他妈的不甘心!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竖子”二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里迸出来的。
“噤声!阎兄!”坐在项苏右侧的邢家家主邢飞吓得脸色微变,
身体前倾,连忙压低声音劝阻,同时紧张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门窗,仿佛那里随时会有人偷听。
邢飞身形微胖,圆脸上总带着三分和气生财的笑容,
只是此刻这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勉强。
他穿着酱色团花锦袍,手中习惯性地捏着一块素白的丝帕,额角似乎因为紧张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被他用帕子不动声色地擦去。
他是三家之中财力最厚,但武力最弱的一家,
行事也最为谨慎圆滑。
“祸从口出!你口中的‘竖子’,那可是堂堂太浩帝国的九皇子!
陛下亲封的北荒王!
正儿八经的亲王!手握王爵金印,代天子牧守一方!”邢飞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惶恐,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听去,扣上一个‘大不敬’甚至‘谋逆’的帽子,我们三家顷刻间就有灭顶之灾啊!
阎兄,慎言!慎言!”
他用丝帕又擦了擦额角,语气带着无奈和现实的考量:“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了!
以后的日子,我们可都要在这位北荒王的封地里混饭吃!
云州,现在真真正正是他的地盘了!
王令所至,莫敢不从!
你……你难道想现在就撕破脸,不想在这云州城混下去了吗?”邢飞的话语,道出了依附于王权之下的世家最根本的担忧——生存。
无论内心如何想法,
在名义上,他们已经成为了北荒王的臣属。
“哼!”阎寨被邢飞一番话说得脸色涨红,如同猪肝,
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
发出一声闷响,
眼中凶光毕露,压低了声音,
却更加狠戾地说道:“亲王?地盘?邢胖子,你莫不是被吓破了胆!
一个被发配到这等苦寒之地的落魄皇子,无兵无卒,帝都里连个像样的靠山都没有,他算个什么东西?
空有个名头罢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他这条虫,还能翻出浪来?”他环视两人,
眼神阴鸷,带着一种亡命徒般的疯狂,用近乎耳语的音量,一字一顿地吐出惊人之语:“依我看,不如……”
他做了个向下切的手势,
眼中杀机四溢,“一了百了!把这所谓的‘北荒王’,永远留在云州这片冻土之下!
神不知,鬼不觉!
到时候,云州还是我们的云州!”
这个大胆到近乎愚蠢的提议,让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一直沉默品茶,仿佛置身事外的项苏,
此刻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盏,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而沉稳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两潭古井,
平静无波地看向情绪激动,杀意腾腾的阎寨,
缓缓摇了摇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警示力量:
“阎兄,稍安勿躁。你,急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
似乎穿透了墙壁,精准地投向了云州城某个特定的方向——那里,是帝国驻云州边军的统帅府所在。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于胸的精明算计,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要知道,”项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阎寨和面色紧张的邢飞,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从容,
“当下最着急的,最该头疼的,可不是我们这些生意人,地头蛇。”
他端起凉掉的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润喉,
话语如同拨开迷雾的利刃:“我们在这云州盘踞多年,树大根深,所求不过安稳富贵。
北荒王新来乍到,根基全无,他要想站稳脚跟,打开局面,靠什么?
靠他那几十辆马车拉来的金银细软?
靠那百十来个王府护卫?”
项苏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不。他最终能依靠的,或者说,他不得不依靠的,是驻守在此地的帝国边军!
是那几万把刀枪,是那座城防坚固的军营!
那里,才是他名义上真正能掌控的力量核心,是他王权的基石。可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阎寨和邢飞脸上思索的神情,
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我们那位手握重兵的边军统帅,傅天仇傅大将军,他在云州经营了十几年,
早已将边军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他就是云州真正的‘土皇帝’!
如今,朝廷突然空降一位亲王,名义上还是他的顶头上司,要分他的权,夺他的势,
甚至可能清算他这些年在边关的某些‘旧账’……你们说,”项苏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洞穿人心的锐利,
“傅大将军此刻,会作何感想?他会真心实意地匍匐在地,迎接这位‘北荒王’吗?
他会心甘情愿地将手中的刀把子,交给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皇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