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把自己关在小隔间里，埋头写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把那份防暑物资的追加采购单给捋顺了。
比她上次报的数量又涨了一截。
她可不是脑子一热瞎报的。
这几天下来的经验告诉她——风市这些工厂、机关单位，一个个手里都有钱。
她算了一笔账：这些单位采购量一个比一个大，仓库里那一半库存，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撑不到月底。
与其到时候再补，不如趁着李主任心情好，一次性把单子批下来。
文静姝把采购单又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拿着上了三楼。
李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李主任那标志性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电话：“……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放心，静姝同志办事向来靠谱，你那份跑不了……哈哈，那可不，要不是她，风市哪来这么多绿豆……好好好，挂了挂了，回头再说。”
她抬手敲了两下，推门探头进去：“李主任，忙着呢？”
“不忙不忙，你进来。”李主任放下听筒，冲她招了招手，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我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还念叨你呢，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来得正好，我刚说要找你呢。”
“找我？”
“先说你的，手里拿的啥？”
文静姝走进去，把采购单放在他桌上，推过去：“李主任，这是下一批防暑物资的采购计划。我琢磨着，这几天各单位来采购买的量都挺大，仓库库存消耗得比预期快，不如提前再补一批，免得月底抓瞎。”
李主任接过那沓纸低头看了起来。
他没急着接话，翻完最后一张，把采购单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感叹：静姝同志啊，你说你，每次都给我整这么大的惊喜。这单子如果换成别人报上来，我肯定要问三遍你确定能搞到吗。但你这张嘴，跟许愿池似的，说啥有啥。
李主任笑着把采购单拢起来：行了，这单子我批了。你直接去财务科走打款流程就行。防暑物资这东西，来多少我要多少，今年夏天咱们风市老百姓不用担心买不着清凉油了。
他说完真拿起钢笔在采购单的末尾刷刷签了字。
文静姝接过签好字的采购单：李主任，那我一会儿就去财务。
她正准备站起来走人，李主任却冲她压了压手：静姝同志，你先别急着走，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说。
文静姝本来已经半个屁股离开椅子了，闻言又坐了回来。
“刘科长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刘科长今天来上班了。”
李主任点了点头：“对。他上午跟我们聊了很久。静姝同志，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老刘的意思，是想提前退职。”
文静姝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她虽然猜到刘科长家里的事可能不小，但“提前退职”这四个字，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退职？刘科长才五十出头吧？
虚岁五十二。按正常退休，他还能再干个七八年。
“刘科长……必须这样吗？”
李主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无奈：“他闺女那个情况，下乡插队这几年把身子和精神都拖垮了，人瘦得脱了相，话都不爱说了。老刘把她接回来以后在家养了好几天，今天早上才勉强肯出门见人。老刘说，他闺女不能再回那个地方去了。”
“所以他想提前退职，让他闺女顶上来？”
李主任点了点头：“对。现在招工名额卡得紧，没有空岗就是没有空岗，关系再硬也塞不进去。唯一的路子，就是父母退职、子女顶上。老刘也是走投无路了。”
文静姝听完没有说话。
她心里明白刘科长的处境。
李主任看着她那副沉默的样子，语气放缓了几分：“长明这个事，挺难的。现在风市供销系统确实没有空岗，就算我点头给他闺女安排，也没地方放。而且你也知道，供销社系统里等着安排子女的老同志不止他一个，别人家的孩子也下乡了，人家的孩子也没工作。如果给长明开了这个口子，那别的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而且现在市里盯着供销社编制的领导也不少。咱们真腾出一个空岗来，头天公告，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来问。你想内部消化，根本不可能。消息一放出去，有关系的先下手为强，没关系的只能干瞪眼。
“李主任，那……刘科长他闺女就不能安排到别的单位去吗？非得在供销社？”
“长明他不想让她去太远。在市供销社上班，他还能照应着点。而且长明自己也说了，他现在闺女这个精神状态，送去别的单位他也不放心。说到底，他就想让闺女在他眼皮子底下。”
文静姝没再说话。
她确实没什么好说的，这事放到哪一年都棘手，放在1970年更是无解。
李主任看着她那副安静的样子，话锋一转：“静姝同志，我今儿跟你说这个事，不光是跟你通气。长明要是真的提前退了，那业务科科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文静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还是稳着的，等着李主任把话说完。
“省里检查的时候，王副主任对你的评价你也听见了。他说你‘全面’、‘有发展潜力’，还专门叮嘱让我好好培养你。这说明什么？说明省里都在看着你。如果长明真的退了，业务科科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第一个推你上去。”
文静姝张了张嘴，声音微微发紧：“李主任，我才来市里不到两个月……”
“那怎么了？”李主任打断她，语气笃定，“你干了多少活，你心里没数？你一个人搞了多少物资？你撑起了多少事？业务科这摊子，要不是你在中间撑着，早就乱了套了。长明在的时候还好，他不在那几天，你一个人把全科扛起来了，谁不服你？你问问底下那几个人，他们谁不服你？”
文静姝被他这一连串反问说得耳根微微发热：“……李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毕竟资历浅。”
李主任一摆手：“有意见的让他们来找我。你只要把你的事干好，剩下的我来办。再说了，你在清平县破格提拔股级的时候没人不服，调到市里直接提副科的时候也没人敢不服，现在提正科，只会更加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