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宋副主任掺和进来……应该是刘科长在给闺女找工作吧？
叶敏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看八九不离十。
文副科长，您想啊，刘科长的小女儿高中毕业以后就下乡插队了，现在好不容易把人接回来休养，她那个精神状态，谁还敢让她再回去？
王大姐也说刘科长上周走之前，就跟赵副主任提过一次，说他闺女在乡下待不下去了，问单位能不能想想办法。
赵副主任当时说你先去把人接回来，后面的事回来再商量。今天把宋副主任叫上，应该就是坐下来谈这个事的。
文静姝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她当然懂。
1970年，城镇青年如果不下乡插队，又没上大学，那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个正式工作——不管是工厂、机关单位还是供销社，只要能端上铁饭碗，就算有了着落。
问题是，岗位是有限的。
给子女安排工作，在1970年其实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供销社系统内部也好，其他单位也好，老职工干了大半辈子，到了退休之前想办法把子女塞进单位，这是常态。
有的单位甚至明着有政策，父母退休、子女顶上，算是单位给老职工的一种。
但问题是——现在单位确实没有空岗。
叶敏叹了口气，两只手摊开：就咱们供销社系统里，编制早就满了，连下面县供销社也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别的单位也是一样，谁家没几个等着安排的子女？前两年还能塞，现在已经塞不动了。好说不好办啊。
岗位本来就紧张，再加上各家各户的领导都在想办法往系统里塞人，一般人确实塞不进去。
文静姝太清楚这种状况了。
她自己当初在清平县等分配的时候，全家上下都在帮她跑关系，就这还在家等了挺久。
但放在整个大环境下，这种有关系就能安排、没关系就得排队的现象是普遍存在的。
那刘科长岂不是两头难？闺女好不容易接回来了，工作又安排不上。
可不是嘛。叶敏叹了口气，刘科长那个人您也知道，一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他现在为了闺女的工作，估计是硬着头皮去找赵副主任和宋副主任商量的。
文静姝靠在椅背上沉默。
她看着叶敏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叶姐，来，拿着。
叶敏低头一看，是奶酪糖。
她眼睛一亮：文副科长，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叶姐，你这消息灵的，我都快服了。你大早上跑过来给我通风报信，连刘科长家闺女的近况都替我打听得这么清楚，你打听消息也得花心思、花人情，我这当领导的不能让你白忙活。奶酪糖你拿着，自己吃也好，送人也好，都行。
叶敏嘿嘿笑了两声，接过奶酪糖塞进自己口袋里：文副科长您太客气了。
文静姝看着她那副表情，笑着摇了摇头，你打听得这么仔细，怕不是又给王大姐送东西了吧？
叶敏被她戳穿了也不否认，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王大姐那人实诚，收了东西就啥都跟我说了。
文静姝心里了然。
叶敏这姑娘，脑子活络、嘴巴甜、会来事，最关键的是舍得花心思。
她要是生在现代，绝对是个干公关的好苗子。
行了叶姐，你这一大早的也是操碎了心。刘科长那边的事，咱们先看着，别急着掺和。刘科长要是真需要帮忙，他会开口的。他是个体面人，咱们不能上赶着去问，反而让他难堪。
叶敏冲文静姝眨了眨眼：文副科长，那下次我再有消息，还来找您汇报？
那必须的。
叶敏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两只手在身前抠了抠，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文静姝看她那副样子，干脆替她开了口：叶姐，你是不是还有事要说？
叶敏被点破了心思，索性也不藏着了，声音带上了点小心翼翼：文副科长，那个……我听说您把养鸡场那边的事交给孟林去盯了？
文静姝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消息够灵通的啊。
我就是……叶敏搓了搓手，文副科长，孟林他踏实肯干，跑基层比我强。我就是想问问，那……那我这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活？还是说……我哪块干得不好？
文静姝心里了一声，明白了。
叶敏这是觉得自己被了。
叶敏确实是个心气高的人，而且执行力也强。
之前海鲜教学那阵子她干活麻利，后来防暑物资调拨也盯得稳，但这回养鸡场的事她没分到任务，怕不是以为自己在文静姝这儿掉出核心圈了。
叶姐，你想多了。文静姝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放软了几分，养鸡场的事我让孟林去跑，而是因为他是男同志，下面那些大队土路，他骑车跑一天不累，换你一个女同志，大热天顶着日头骑几十公里，那不安全。你说实话，你一个人骑车去那些偏远的公社大队，你自己心里不毛？
叶敏的耳朵根红了一下，嘿嘿笑了一声：那倒是……那些土路确实不咋好走，有时候骑到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自己确实心里也发怵。
那不就结了。文静姝摊了摊手。
我不是没给你派活，是我挑的活得适合你干。让你跑下面盯进度，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我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是业务科的人，我当副科长的，我不能让手底下的同志干那种有安全隐患的事。
叶敏听完这番话，整个人明显松弛下来了，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文副科长，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了。我就怕是自己干活不积极，您把我往后放了。既然您心里有安排，那我就放心了。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文静姝笑着摆了摆手，你要真干活不积极，你上回海鲜教学能站柜台一整天不带歇的？你那天嗓子都喊哑了，你以为我没看见？你这个人，干活是拼的，我认得出来。你安心干你的事，该干活干活，以后有事我自然会安排你。
行，文副科长，我踏实了。您忙您的。
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