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沅立在武昌城头,望着城下连绵的营帐。长沙镇、衡州镇的绿营兵已尽数抵此,正忙着在城外扎营,炊烟从营地里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斜斜飘向江北。湖广督标营的火炮在校场上排开,大将军重炮的炮管比威远炮粗了一圈,黑沉沉的铸铁炮身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他从炮阵前走过时,炮手们正忙着检查炮架,轮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倒像是蛰伏的巨兽在暗处磨牙。
“总督大人,”湖广提督何文秀从后面快步跟上来,手里捏着份斥候刚送回的随州外围地形图,“这次打随州,外围那些庄堡是个麻烦,多半落在教匪手里。不拔掉这些,运粮官道没法保,后勤迟早要被卡脖子。”
毕沅停下脚,从何文秀手里接过地形图展开。图是斥候手绘的,虽粗糙,却把随州城周围的庄堡分布标得清楚。这些庄堡原是当地大户的私产,教匪打来后全被占了,如今成了随州外围的屏障。从武昌到随州的官道要穿过好几座庄堡间的隘口,不先拔掉这些钉子,运粮队随时可能被教匪截了去。
“分兵。”毕沅把地图折起来塞回何文秀手里,“先打外围庄堡,清了钉子再合围随州城。”
何文秀收起地图,问分兵后谁去打外围。毕沅瞥了眼校场上操练的长沙镇、衡州镇绿营,淡淡道:“长沙镇步战扎实些,让马总兵带本部去清外围庄堡。再汇合大军主力,直接压向随州城,督标营随大军主力行动,管炮阵。”
长沙镇总兵马国柱领了扫清外围的差事。他手下的长沙镇在湖南驻防多年,打山地丘陵有点经验,步战底子厚,扫庄堡正合适。
何文秀跟着毕沅回了中军大帐,放下帐帘问道:“大人,勒保和德楞泰那边要不要再催催?”
“催过了。”毕沅语气平淡,“他们主力在西面追教匪主力,一时脱不开身。我们这边打随州,得尽快拿下,不然朝廷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随州是教匪东路的核心,拿下这里,其他丢了的县城收复起来易如反掌。”何文秀点头,不再多问。
随州城头上,杏黄旗在风里翻卷。洪成把刚到的密信递给李刚,信是武昌总堂来的,用茶叶、药材名字编了暗语,译出来只有短短几行。长沙镇、衡州镇都到了武昌,毕沅亲领湖广督标营,带着武昌的大将军重炮,会同两镇兵马一同出征。信上还附了两镇主将的姓名资历——长沙镇总兵马国柱,衡州镇总兵郭云龙,都是湖南本地行伍出身,按部就班升上来的,没打过什么像样的大仗。
“马国柱,郭云龙。”李刚把信搁在桌上,指尖轻叩桌面,“两个都没打过硬仗,可毕沅带了大将军重炮,还有何文秀——那是打过仗的。”
“何文秀是湖广提督,早年随福康安平过苗乱,带兵有章法。”洪成接口道,“毕沅把他也带上,可见对随州是势在必得。”
李刚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武昌沿官道向北划,停在随州位置。从武昌到随州的官道,要穿过德安府以北的丘陵地带,沿途有好几座庄堡,都是他先前打下来的,如今由外围驻军守着,每座庄堡放了百十来号人,火铳不多,多是刀矛手。这些庄堡挡不住六千绿营加督标营的正面推进,却能拖些时日。
“庄堡的守军不撤回城。”李刚沉声道,“守不住就进山,化整为零。等清军大部队过去,再伺机袭扰他们的粮道。”
“城里新练的新兵还有不少,守城总兵力能过万。”张守诚顿了顿,继续说道,“野战主力还是中营、前营、后营、右营,加上新编的突击营和亲卫队,能拉出去野战的不到六千。清军也是六千,看着差不多,可他们是两镇正规绿营加督标营,还有火炮,正面硬拼怕是要吃亏。”
“那就不跟他们硬拼。”孙石头插了句,声音带着股狠劲。
李刚点头,手指在舆图上沿随州外围的丘陵画了个弧形。这片丘陵他熟,是桐柏山南麓余脉,地形破碎,沟壑多,不适合大队人马展开,尤其是骑兵。先前在黄龙垱打阵地防御战,左翼坡地的地形和这儿差不多——缓坡能爬,阵型却拉不开,人多也没用,关键是守住几个要紧的隘口。
“清军要攻城,必过城北的碎石坡。”李刚道,“那地方就是我们的战场。把我们的小炮从城里拉过去,藏在坡后反斜面,等他们的炮队上来,先敲掉他们的炮。火铳队守正面隘口,抬炮往两侧山坳里藏,等他们的队列挤在坡下,就往人堆里轰霰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不能在城中死守。毕沅带了大将军炮,真让他们把炮架到城下,城墙撑不了三日。咱们得把战场摆在碎石坡,趁他们炮队没展开,先打残他的锐气。”
孙石头右手拔出腰刀,刀刃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左臂还是不太灵便,”他活动了下左臂,咧嘴道,“但右手劈砍还行,杀几个绿营崽子没问题。”
曹青在旁边接话:“我腿早好了,跑起来比谁都快。碎石坡那些沟壑我熟,到时候带弟兄们绕后,专捅他们的炮队马蜂窝。”
赵老根蹲在墙角,一直没吭声,这时抬起头道:“右营的火铳手这段时间天天练,八十步打草人,十发能中七八发。新造的抬炮我看过,射程不比清军的劈山炮差,打霰弹够用。炮子我让弟兄们多铸些,到时候管够。”
周坛主、冯坛主也应声:“河南来的弟兄们在这儿扎下根了,跟清军打,就是保自己的家,士气没问题。碎石坡那地方,闭着眼都能摸到哪儿能藏人,准保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刚扫了圈在座的人,朗声道:“清军是来剿匪的,我们是守家。地形在我们这边,时间也在我们这边。毕沅想速战速决,我们偏不让他如意。”他猛拍案角,“各营按部署就位,今夜就把城里的重炮往碎石坡运,动静小些,别让城外眼线看着。军器厂把所有库存火药、铅子优先配发前线。天地会的情报,每半天一报——毕沅的炮队到了哪儿,运粮队走哪条官道,都得摸清楚。”
众人齐声应下,转身出帐时,脚步带起的风把油灯吹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曳,倒像是一群蓄势待发的猛虎。
毕沅的大军开拔后,沿途斥候飞骑不断,把前线动向传回随州。长沙镇在随州外围开始逐个清扫庄堡,马国柱分了三路进兵,推进得很快,两天内拿下好几座,官道沿线的钉子短时间内被拔掉大半。只是庄堡里的守军早没了踪影,只留下些带不走的破锅烂碗,马国柱派去追的兵,进了丘陵就像掉进了迷魂阵,转了半天也没见着人影,反倒被暗处冷箭伤了十几个弟兄。
听完斥候回报,张守诚抬头看了李刚一眼:“庄堡拖不了多久。”
李刚淡淡道:“不用拖太久,能让他们跑断腿、磨掉锐气就行。”
又过一日,斥候飞骑来报:长沙镇前锋已过最后一座庄堡,离碎石坡不到半天路程。衡州镇、督标营紧随其后,郭云龙的行军队列拉了好几里长,大将军炮用骡子拖着,走得慢,落在队列最后。那些炮车陷在丘陵土路里,赶车的兵卒骂骂咧咧地用鞭子抽着骡子,累得满头大汗,队伍行进时稀稀拉拉,早没了刚出武昌时的齐整。
李刚站在随州城楼上向南望,碎石坡方向的丘陵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片地形的每一道沟壑、每一个隘口,他都记得清楚——哪块岩石后面能藏抬炮,哪道土坎适合火铳手卧射,甚至哪片灌木丛里有蛇虫,都摸得明明白白。清军大队人马正往丘陵集结,炮车沉重,骡马喘着粗气,步兵队列里有人拄着枪杆喘气,低声骂着这该死的山路。再过半天,前队就会撞上他在碎石坡布下的第一道阵线。
他转身走下城楼,往中营校场去。孙石头正和曹青对着沙盘,演练隘口防守的阵型变换,两人为火铳队该放隘口左侧还是右侧,争得面红耳赤。
“左侧土坡高,能架抬炮打侧翼!”孙石头指着沙盘上的土坡,嗓门洪亮。
“右侧沟壑深,藏得住预备队,等他们冲上来能抄后路!”曹青不甘示弱,伸手把沙盘上代表火铳队的小旗子往右边挪了挪。
李刚走过去,看了眼沙盘,把火铳队的位置往隘口正中移了半寸:“两侧让给抬炮,正面交给火铳。清军要过坡,必经隘口,火铳队居中,能压住他们的冲锋势头。抬炮在两侧,能打他们的队列两翼,让他们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别争了,就这么定。”
孙石头和曹青对视一眼,同时蹲下身,重新摆起沙盘。校场上,新兵正在操练队列,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混着远处传来的炮车轱辘声,倒像是一场风暴来临前的序曲。
清军已到了家门口,而碎石坡上,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那些被连夜运过去的重炮,此刻正藏在反斜面的掩体后,炮口悄悄对准了坡下的必经之路,只等猎物踏入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