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山谷里的大营开始动了。篝火已经熄灭,只剩几堆灰烬还在冒青烟。晨雾从溪面上浮起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把人和骡马的影子都裹得模模糊糊。女人们收起晾在树枝上的绷带,孩子们被从火堆边叫醒,揉着眼睛被大人拽进队伍里。驮骡背上重新架好了拆卸开的火炮和辎重,骡蹄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聪儿骑在青骟马上,立在营门外的土坡上,白衣白裤在晨雾里格外扎眼。她身后是正在往西开拔的大队人马——姚之富的老教军开路,几百个打了多年仗的老兵扛着长矛走在最前面,步伐不齐但透着一股沉稳。中间是河南与湖广来的教众,他们的人数最多,拖家带口,驮骡背上驮着帐篷和粮食,女人们抱着孩子走在骡子旁边,队伍拉得又宽又长。辎重和老弱夹在他们中间,独轮车嘎吱嘎吱地响,车上堆着铁锅和粮袋。殿后的披甲兵扛着长矛走在最后,甲胄简陋,但队列整齐,一步一回头地警戒着来路。整个队伍拉成一条几里长的线,沿着山谷往西延伸,穿过晨雾往巫山方向去。
李刚带着他的人出了营门,往东走。他在黄龙垱血战和夜袭中伤亡不小,但跟着他往回走的仍有一千余人,全是他从随州带出来的老底子——中营系统兵三百多,前营和后营老兵一百五十余人,重甲步兵二十三人,马炮手的炮队仅剩人员和骡子,另外还有几百名活下来的非系统老兵和收拢的散兵。所有人的衣裳都是土黄色军衣,虽然布料粗糙、染得不匀,但一千多人穿成一个颜色,远远望去像一条灰黄的河流在山路上涌动。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在晨雾中沿着山路往东延伸。两队人在营门口分开,一个往西,一个往东,背道而驰。
姚之富骑马从队伍里跑出来,到了李刚面前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老头左臂还缠着布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右手按在刀柄上,朝李刚点了点下巴。
“随州交给你了。”
“放心。”李刚说。
姚之富没再多话,拨转马头追上了往西的队伍。王聪儿在土坡上看着李刚带着人消失在东面的晨雾里,直到最后一个重甲步兵的铁甲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才拨转马头,策马跟上了往西的大队。
李刚没有回头。他在心里把回去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从巴东往东,绕过黄龙垱,避开清军的巡逻路线,沿着桐柏山南麓走。这条路来的时候走了四天,回去的路更熟悉,但清军的部署已经变了。德楞泰在黄龙垱休整,勒保的兵正往西压,东面的兵力比来的时候更空虚,但沿路的清军哨站并没有完全撤走。他不敢走大路,让几个桐柏山猎户带路,专走山脊上的兽道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这些路隐蔽,但不太好走,一千多人的队伍拉得很长,骡子踩在碎石上直打滑,前队等后队,后队追前队,一天走不了多远。
走了两天,没碰上什么硬茬子。偶尔远远看见山脚下有清军巡骑路过,队伍伏在山脊上的灌木丛里等骑兵过去再走。沿途的庄子大多大门紧闭,院墙上架着猎弓,远远看见这支千余人的队伍从山脊上经过,既不派人盘问,也不敲锣报警,只是紧张地盯着,直到队伍走远了才敢松懈。李刚也不靠近这些庄子——赶路要紧,不能节外生枝。
第三天头上,遇上了一股清军哨探。当时队伍正穿过一片丘陵地带,山势已经比巴东那边平缓了不少,官道两侧的农田也多了起来。前队的斥候忽然发出警报——前方官道拐弯处有清军巡骑,约二三十人。李刚让中营火铳队上前,三排横队列好,一轮齐射打翻了前排几匹马,剩下的清军拨马就跑。队伍没有追击,继续赶路。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片废弃的庄堡里过夜。这座庄堡是李刚之前打庄堡时扫过的其中一座,院墙塌了半边,里面的粮仓早就空了,但屋舍还在,能遮风挡雨。千余人在庄堡周围的坡地上扎营,篝火一堆接一堆地燃起来,哨兵在院墙上站岗,猎户出身的老兵端着鸟铳在营地外围转悠。
李刚坐在塌了半边的围墙上,看着东面越来越近的桐柏山。孙石头蹲在他旁边,左臂还吊在胸前,右手攥着半块干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总率,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随州地界了。”一个猎户爬上来蹲在他旁边,用树枝指着东面那道黑黢黢的山脊线,“再走两天。”
李刚点了点头。
两天之后,随州城出现在视野里。
李刚站在山梁上往东面望。随州的城墙蹲在午后阳光里,灰扑扑的城砖上还能看见半个月前打仗时留下的烟熏痕迹。北门城楼上插着杏黄旗,旗面在风里翻卷。城门外有几个哨兵在走动,白头巾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城墙上的垛口比以前多了好几处修补的痕迹,西门那段被雨水掏空的墙根也重新夯过了,新土的颜色比老墙浅一截。田里的稻茬已经烂在地里,但随州城周围的几条官道上能看到零星的流民在往城门方向走,背着包袱,牵着孩子,三三两两。
李刚带着队伍从山梁上下去。还没走到城门口,城楼上的哨兵就认出了他们——土黄色军衣,列队整齐,这种排场在随州只有一支队伍。城楼上有人喊了一声,然后城门就开了。
柳叶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她还是那身打扮——灰布短衫,腰间别着裁缝长剪,头发用一根木筷挽着。她站在城门口看着李刚的队伍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从头到尾把队伍数了一遍。两千人出去,回来了一千多。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队伍身上收回来,看着李刚。
“城里怎么样?”李刚走到她面前。
“矿坑照常出矿,军器厂照常造铳。张守诚把随州的户籍黄册重新整了一遍,新附的人口补录了六百多户。城中存粮够吃半年。左营扩到了六百人,新收了两百多流民,训练了半个月,列阵还不行,但守城够用了。另外你走之后,村镇中心一直在招募系统民兵,到现在又攒了一千多人,分在各营当骨干。”她顿了顿,“你瘦了一圈。”
李刚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被硝烟熏得发黑,袖子上有好几个被碎石划破的口子。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柳叶已经转身往城里走了,边走边说:“张守诚在县衙等你。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你这副样子站在城门口,新来的流民还以为咱们打了败仗。”
李刚把腰刀解下来搁在城门口的兵器架上,往县衙走去。张守诚把县衙的侧院收拾出来给他当住处。院子不大,正屋一间,厢房两间,院子中间有口井。李刚打了桶水上来,井水冰凉,浇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他把脸上和手上的泥血洗干净,换了身张守诚让人送来的干净军衣——还是土黄色,布料粗糙,但至少没有血污和汗臭味。旧衣裳脱下来的时候袖子硬邦邦的,被血浸透了好几次又晒干,布料硬得像树皮。
换好衣裳,他让张守诚把各营的头目都叫到县衙正堂。随州城里管事的都到了——柳叶,张守诚,郑三斤,老何,马炮手,还有孙石头和几个系统民兵的队长。亲卫队剩下二十三个重甲步兵,李刚让他们的队长坐在靠门的位置。这些人不会说话,但有资格坐在这里——他们从黄龙垱一路杀回来,活下来的人比任何人都配坐这把椅子。
“先说兵力。”李刚坐在案后。
张守诚翻开册子,把各营报上来的数字念了一遍。随州原有三千部队,李刚带两千人出征,留守一千。出征部队在黄龙垱血战和夜袭中伤亡近半,活着回到随州的有一千余人,其中系统兵三百多,前营和后营老兵一百五十余人,重甲步兵二十三人,马炮手的炮队仅剩人员和骡子,火炮全损失了。留守期间,村镇中心招募的新系统兵有一千余人,柳叶的左营扩到了六百人,台地营的留守部队还有两百多,加上这些天新投奔的流民,随州现有的总兵力超过三千人。军器厂新造的鸟铳能补上一些火力缺口,新募的系统兵正在加紧训练,分到各营当骨干。
“矿坑和军器厂。”李刚看向郑三斤。
“白龙潭矿坑这个月出了将近两万斤矿石,炼出来的铁料够打两百把刀。军器厂新造了三十杆鸟铳,加上之前存的,城里现在有一百二十杆能用的鸟铳。火药存了二十多箱,铅子存了够打两仗的。”郑三斤顿了顿,“但产量还跟不上。我打算把台地营的匠作队再扩二十人,矿坑那边再加一班人手。”
“扩—柳叶,你派五十人往北面去,沿桐柏山北麓搜索被打散的河南教军。姚之富说那边有好几股残部藏在山沟沟里,河南几个坛主答应让人带信过去,让他们来随州接头。找到他们,带回随州。”
柳叶点头。
李刚站起来,走到挂在侧墙上的舆图前。这张舆图是张守诚画的,随州周围的山川、庄堡、官道、清军哨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枣阳的位置点了点。枣阳在随州东北面,中间隔着一片丘陵和几座庄堡。上次他打枣阳的时候,知县在县衙里放火自焚,襄阳援军来了之后他撤出了枣阳。清军重新占了城,但驻军不多——德楞泰和勒保都在往西追,襄阳的兵力被抽空了大半,枣阳现在是孤城一座,守军最多三百,都是本地汛兵和团练。
“打枣阳不是目的,而且不仅要打枣阳还有其他县城都要攻下来,这样不仅可以增加实力还能让清军顾忌东面。德楞泰知道东面有人攻城,就得调兵平叛。他调兵,义军主力的压力就会轻些。”李刚收回手指,“休整几天,等斥候把枣阳的城防摸清楚。另外把台地营的新兵拉过来整编,路上收拢的散兵也要编进各营。等人都到齐了,矿坑的新铁料送到军器厂,新一批鸟铳和长矛配发到位,再动手。”
张守诚合上册子:“城中存粮够吃半年,火药和铅子够打两仗。新收的流民里还能再征一批新兵,训练半个月就能拉上城头守城。”
李刚点了点头。他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随州的位置。城墙上插着杏黄旗,白龙潭矿坑的矿石一车一车往军器厂运,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他回来了,东路总率的旗号已经竖起来了。下一步是把这面旗举得更高,让德楞泰和勒保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