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军在巴东以东的一片山谷里扎下了临时营盘。这片山谷四面环山,只有南北两条窄道可以进出,地形比黄龙垱更隐蔽。山谷里有一条浅溪从西面山脚淌出来,水不深,但足够几万人饮用。王聪儿让人在北面山口布了哨,南面山口放了两个队的披甲兵——清兵随时可能从北面压过来,不得不防。
篝火一堆接一堆地燃起来,沿着溪岸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伤兵被安置在靠溪边的几顶帐篷里,随军的几个教众还在拿仅剩的一点烧酒清洗伤口,酒用光之后就改用溪水冲洗,拿干净布条包扎。女人们在溪边洗绷带,溪水冰凉刺骨,手指冻得通红,洗完的绷带挂在树枝上晾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孩子们蹲在火堆边啃干粮,有人在问“还要走多久”,大人没有回答。一个裹着白头巾的老妇人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边的小女孩,一半塞回自己怀里。小女孩接过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靠在老妇人腿上睡着了。
王聪儿的大帐扎在山谷中央一块平整的台地上。帐帘掀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的灯焰东倒西歪。帐里点了两盏油灯,灯芯剪过了,火苗稳定,光线比黄龙垱那顶老帆布帐篷亮了不少。帐中摆着一张从附近镇上搬来的方桌,桌上铺着舆图,边角用几块石头压着。舆图上用炭条画着几条线——一条是已经走过的路,从黄龙垱往西,过巴东;一条是正在走的路,继续往西,经巫山过长江,进川东;还有几条是清军可能追击的方向,从北面压过来的勒保,从东面跟上来的德楞泰。
王聪儿站在桌前,手里攥着炭条,指尖沾满了黑灰。她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眼眶凹下去,脸上的皮肤干得像久旱的田地,但眼睛亮得吓人。她身上还是那件沾着硝烟印子的白衣,袖口磨出了毛边,白头巾上落了一层灰。
姚之富坐在靠前的条凳上,左臂的伤口换过药了,布条上没有再渗血,但左手还不能吃力。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右手按在膝头的腰刀上,眼睛扫着舆图上被炭条画出的几道线。河南来的几个坛主也在,他们从黄龙垱一路跟到这里,手底下的教众伤亡过半,但没有人再说要散伙。黄龙垱那一仗和夜袭那一仗,把这几支原本互不服气的队伍打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坛主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半天没喝一口,只是盯着舆图发呆。
李刚站在方桌的另一侧,正对着姚之富。孙石头和曹青站在他身后——孙石头吊着的胳膊还没好,但脸上的气色比打完仗那天好了不少,嘴唇上干裂的皮也长好了。曹青小腿上的淤青消了大半,走路已经不跛了,只是站久了还会微微换一下重心。
“勒保的前锋已经在往巴东方向压过来了。”王聪儿用炭条在舆图北面画了个圈,炭条在纸上擦出一道粗粝的灰痕,“昨天后半夜,北面山脊上看到了清军的火把,队伍拉了好几里长,少说几千人。德楞泰虽然还在黄龙垱休整,但勒保一到,他们就会前后夹击。我们现在的位置还在巴东以东,离巫山还有好几天路程。”
“必须赶在勒保之前过巴东。”姚之富接过话头,右手按着刀柄,声音很沉,“过了巴东进巫山,再往西过长江,就是川东。川东大山连片,山深林密,清军的大队人马追不了。只要进了大巴山,咱们就算回了家。德楞泰的兵再多,也不敢把整条山脉围起来。问题是辎重和老弱拖慢了整个队伍的速度——走了好几天,老弱已经拖不动了,掉队的人越来越多。各营报上来的数字,昨天一天就掉队了两百多。”
“辎重能带的带,带不动的烧掉。”王聪儿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老弱夹在队伍中间走,各营护住首尾。丢辎重不要紧,人能走就行。”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火堆的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道跳动的橘黄色光带。姚之富把腰刀横在膝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就算进了川东,清军还是会追。川东虽然山深林密,但咱们这么多人,粮草撑不了太久,必须在清军合围之前打开局面。而且从巴东到巫山的山路不好走,有一段是栈道,窄得只能容一辆独轮车通过,大队人马过栈道至少要两天。清军要是追上来,在栈道上打一仗,我们就是背水一战。”
李刚一直在看舆图。他的目光从川东往东移,移过巴东,移过黄龙垱,停在随州的位置上。德楞泰和勒保都在往西追,东面现在空着。他回东面去,清军就得分兵来应付他,主力这边的压力就轻了。他要是不来,他就往北推到襄阳门口——襄阳是德楞泰放粮草弹药的地方,德楞泰不敢不救。
“我回随州。”李刚开口了。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
“德楞泰和勒保都往西追去了,东面现在空着。我回去把部队重新整编,把桐柏山北边那些被打散的弟兄收拢起来。东路这边人多了,清军就得回头来对付我,主力这边的压力就轻了。他们要是不来,我就往北推到襄阳门口去——襄阳可是德楞泰囤粮草弹药的地方,他要是不回援,前线就没饭吃。”
帐里没有人说话。姚之富低头看着舆图上随州的位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几个河南坛主互相看了一眼,那个白发老坛主放下手里的水碗,往前探了探身子。他们从河南翻山过来,知道桐柏山以北还有不少被打散的教众,这些残兵藏在山沟沟里,没有旗号,没有首领,各自为政。如果李刚能在东面重新竖起旗,把这些散兵收拢起来,不但能壮大东路,还能给河南那边还在坚持的教众一条活路。更重要的是,清军的主力都在往西追,东面确实空虚——这时候回东面,等于在清军的侧肋上插一刀,这一刀插得越深,清军就越难受。
“你要多少人?”王聪儿问。
“不用多。我带自己的本部回去,路上自己想办法补给。德楞泰顾不上东面,沿路的庄堡和清军哨站防备不会太严。随州还有柳叶带着左营留守,回去之后合并整编,再加上桐柏山北麓的散兵,总兵力能拉起来。人多了反而不好走路,这一路要绕开清军的哨卡,人越少走的越快。主力这边也需要人,我不能把能打的都带走。”
“粮草和火药呢?”
“路上自己想办法。庄堡里有粮,桐柏山里有炭窑和硝土,火药可以自己造。”
姚之富微微点头。他见过李刚怎么打庄堡——从枣阳到随州,沿途的庄堡被他扫了个遍,粮铁缴获堆积如山。这个年轻人不但会打仗,还知道怎么在敌后自己养活自己。
王聪儿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炭条搁在舆图边,双手撑着桌沿,扫了一圈帐内。河南来的几个坛主都在看她,姚之富也在看她。她知道李刚说的都是对的——东面空虚,这时候回东面是最好的时机。但她也知道,李刚一旦回了东面,就意味着独自面对清军的压力,没有主力可以支援,没有退路可以依靠。随州是他在敌后打下来的根基,他把根基交给了柳叶留守,自己带着精锐来黄龙垱救了主力。现在他要回去,重新把东路的旗竖起来。
“李领队,”王聪儿的声音不大,但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是白莲教义军东路总率。”
东路总率。这四个字一出口,帐里安静了一瞬。白莲教义军中,“总率”一职是统领一路兵马的正式封号,总领一方、率众征战。早年各地教众起事时便有此号,不是王聪儿临时编出来的名目。王聪儿自己是八路兵马总教师,总领各路。现在她把东路总率给了李刚——这意味着桐柏山以东、随州枣阳一带所有的义军、教坛、流民营寨,名义上都归李刚统辖。这个任命不是私下里说一句就完的,是当着诸位坛主的面给的,等于在众人面前立了字据。
姚之富第一个点了头。他站起来,右手按在刀柄上,朝李刚微微点了一下下巴:“东路有你总率,我们西面就放心了。桐柏山北麓的教众,你回随州之后派人去联系。河南那边有个姓张的坛主,手底下还有几百人藏在山里,我让人把他的联络方式给你。”
河南来的几个坛主也纷纷点头。那个白发老坛主站起来,朝李刚拱了拱手:“李总率,河南那边还有几股被打散的教众,我们几个老家伙虽然跟着主力走,但家里还有兄弟藏在山里。你回东路之后,我们让人带信过去,让他们去找你接头。”黄龙垱那一仗,夜袭那一仗,李刚的战功摆在那里,没有人不服。这些河南坛主原本互不服气,但李刚带着几百人摸进清军大营搅了个天翻地覆,把主力送出了包围圈,这份本事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
李刚沉默了一瞬。“总率”两个字的分量不轻——这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带兵来投的随州领队,而是义军东路的最高指挥,名正言顺的封号,不是临时给的虚衔。这意味着王聪儿把他当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姚之富盯着的后辈。他抬眼看向王聪儿,王聪儿也在看他。她的眼眶凹下去,脸上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没有一丝犹豫。
“东路交给你了。”她说。
李刚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在心里把回去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从巴东往东,绕过黄龙垱,避开清军的巡逻路线,沿着桐柏山南麓走,最快也要好几天才能回到随州。回到随州之后要立刻派人去桐柏山北麓联系散兵,把矿坑和军器厂的生产重新拉起来。
“明天一早出发。”他说。
王聪儿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炭条,在舆图上随州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东路。帐帘掀开时灌进一阵夜风,带着篝火的烟气和溪水的凉意。外面营地里,伤兵的呻吟声已经小了,女人们还在溪边洗绷带,水声哗哗的。远处的山脊上,清军的火把还在移动,像一排缓慢爬行的萤火虫。围困还没有结束,但东边的旗已经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