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右边岩缝里插!”蒲尚佐吼了一声,带着剩下的亲兵往右侧移动。十几个亲兵立刻跟上,他们在乱石堆上跳跃着前进,灵活得像山里的猴子。蒲尚佐冲在最前面,他的左腿虽然已经隐隐作痛——之前在乱石堆上爬坡时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但还没伤到骨头——他的速度一点没减。
他们钻进了岩缝。岩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蒲尚佐侧着身子往里挤,刀尖在前,肩膀擦着岩壁。身后传来亲兵们沉重的喘息和铁甲碰撞的叮当声。岩缝尽头就是盾墙的背面——他已经能看见重甲步兵的后背了,那些明光铠的背甲同样厚实,但膝弯、腋下这些地方的甲缝从背后更容易下手。他从岩缝里冲出来,刀尖直指最近一个重甲步兵的膝弯。刀刃从腿甲的缝隙里刺进去,那个重甲步兵单膝跪了下去。
“从背后捅!捅甲缝!”
但重甲步兵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盾墙没有乱——李刚在坡顶上看到了岩缝里涌出来的亲兵,立刻打了手势。中营的火铳队调转方向,一排铅子泼过来,封住了岩缝出口。与此同时,三个重甲步兵同时转身,塔盾并排竖在岩缝出口处,形成一道新的盾墙。蒲尚佐一刀劈在塔盾上,刀刃崩了个口子。他想退,身后的岩缝已经被火铳封锁,退不回去了。那就只能往前冲。他侧身避开一柄横刀的劈砍,刀刃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去,在镶铁棉甲上拉出一道火星。他反手一刀捅向那个重甲步兵的腋下,刀尖刺穿了甲缝里的皮肉。
就在这时,一个重甲步兵的破甲横刀从侧面劈了过来。刀刃劈在他的左腿膝弯上,刀背加厚、专破铁甲的横刀,砍在镶铁棉甲的甲缝处,铁片被一刀劈穿。刀尖从腿甲的缝隙里刺进去,割断了他的筋腱。
蒲尚佐单膝跪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膝弯处的镶铁棉甲被劈开了一道豁口,铁片翻卷出来,底下露出的棉布内衬已经被血浸成了深紫色。血顺着小腿往下淌,灌进靴子里。他这才感觉到疼——不是膝弯处的伤口疼,是整条小腿像被火烧一样的疼,从膝盖一直烧到脚趾尖。他还想站起来,左腿已经使不上力了,膝盖以下像泡在冰水里一样没了知觉。他的亲兵们围在他身边,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镶铁棉甲被破甲横刀劈开的裂口里往外翻着白森森的骨茬,山坡上的血已经淌到了他的靴子底下,黏糊糊的,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保护将军!”一个亲兵从侧面扑上来,用身体撞在塔盾上。镶铁棉甲撞上铁盾发出一声闷响,那个亲兵被弹回来,嘴里喷出一口血沫,但他硬是用肩膀顶住了盾沿,给蒲尚佐争取了喘一口气的时间。
又有两个亲兵从乱石堆上跳下来,一左一右架住蒲尚佐的胳膊,把他往坡下拖。蒲尚佐挣扎着想甩开他们,手里的腰刀还在往重甲步兵的方向劈,刀刃砍在塔盾上发出一声脆响,崩了个口子。
“放开!我还能——”
“将军!”架着他左臂的亲兵吼了一声,“腿!您的腿!”
蒲尚佐低头看了一下,腿伤的有些重
三百多镶铁棉甲的亲兵已经倒下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人围成一个半圆,把蒲尚佐护在中间,且战且退。他们的腰刀大多已经卷了刃,有人从地上捡起死去绿营兵的长矛,有人干脆扔掉兵器,从腰间拔出匕首和重甲步兵贴身肉搏。一个亲兵被破甲横刀劈在胸口,镶铁棉甲的铁片被一刀劈穿,刀刃嵌进胸骨里拔不出来。那个亲兵低头看了一眼嵌在胸口的横刀,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死死抱住横刀的刀背,用尽最后一口气把刀往下压。重甲步兵抽了一下没抽动,旁边的另一个亲兵趁机把匕首捅进了他腋下的甲缝里。
重甲步兵的阵线也开始松动了。
蒲尚佐的亲兵不愧是陕甘绿营里最能打的悍卒。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大小金川的密林里一路打到湖广的山谷间,什么阵仗都见过。他们一开始确实被明光铠震住了——那种从头裹到脚、打磨得能反光的锻铁甲,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刀砍上去只冒火星不留印,飞斧甩过来劈开铁片像劈柴一样利索,第一排冲上去的人几乎全倒在了盾墙前面。但活下来的人很快摸到了门道。重甲步兵不是铁打的——甲片之间一定有缝隙。腋下、肘弯、膝弯、脖颈、脚踝,这些地方甲片重叠得再密也挡不住匕首从侧面捅进去。只要贴近身,只要不被横刀劈中,只要钻到塔盾和塔盾之间的缝隙里,就有机会。
一个亲兵从两面板盾的缝隙里钻进去,匕首捅进一个重甲步兵的肘弯,刀刃从臂甲的关节处刺入,割断了前臂的筋腱。那个重甲步兵的右手垂下来,破甲横刀当啷掉在地上,但他左手立刻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捅穿了亲兵的喉咙。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亲兵捂着脖子上的窟窿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重甲步兵用左手捡起横刀,继续往前顶。
另一个亲兵被塔盾撞翻在地,后背砸在碎石上,嘴里喷出一口血。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铁靴就踩在了他胸口上。铁靴的靴底带着铁钉,踩在镶铁棉甲的护心铁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个亲兵被踩得肋骨嘎吱作响,但他没有求饶,而是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捅,刀刃刺进了那个重甲步兵的脚踝——铁靴和腿甲之间的缝隙里。重甲步兵晃了一下,踩在亲兵胸口的铁靴松了劲,旁边的两个亲兵趁机扑上去把他拽倒在地。
这样的场景在乱石堆上到处都在发生。明光铠不是刀枪不入,镶铁棉甲也不是纸糊的。两边的精锐都用上了最狠的打法——匕首捅甲缝,横刀劈铁片,飞斧砸盾牌,长矛刺面门。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有裹着明光铠的,有穿着镶铁棉甲的,交叠在一起,血从甲片的缝隙里往外淌,在碎石间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血腥味,还有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
一个重甲步兵被三个亲兵同时扑倒。他的塔盾被拽开了,破甲横刀被压在身下拔不出来,三把匕首同时往他甲缝里捅——腋下、膝弯、脖颈。铁甲挡住了其中两刀,但脖颈那一刀从铁盔和胸甲的接缝处刺了进去,刀刃割断了颈侧的动脉。血从甲缝里喷出来,溅了三个亲兵一脸。那个重甲步兵挣扎了两下,铁靴在碎石上蹬了几蹬,然后不动了。
这是开战以来第一个战死的重甲步兵。坡顶上,李刚从系统地图上看到那个代表亲卫队的光点暗了一个。他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五十个重甲步兵,每一个都花了一千二百资源点、七天时间才能召一队。这些铁甲战兵是他手里最硬的底牌,死一个少一个。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蒲尚佐的亲兵已经贴上了重甲步兵的阵线,两边的精锐绞在一起,劈山炮和火铳都打不了这个距离。一旦下令后撤,蒲尚佐就会踩着退却的阵线冲上坡顶,左翼就崩了。只能硬顶。
又有两个重甲步兵被拽倒。一个是被四个亲兵同时抱住双腿掀翻的,铁甲太重,倒了就很难再站起来,匕首从腿甲的缝隙里捅进去,割断了股动脉。另一个是被蒲尚佐的亲兵队长盯上的——那个亲兵队长是蒲尚佐手下最能打的老兵,腰刀已经卷刃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把重甲步兵掉落的飞斧,照着铁盔和胸甲的接缝处猛劈了三四斧。第一斧劈在铁盔上弹开了,火星溅了他一脸。第二斧劈在肩甲上,斧刃嵌进铆钉缝里拔不出来。第三斧劈在胸甲上,铁甲凹下去一块,底下的肋骨断了两根。第四斧终于劈进了接缝,斧刃嵌进脖颈,血从甲缝里喷出来。那个重甲步兵倒下去的时候,一只手还攥着破甲横刀,刀刃上全是血。
亲兵队长拔出斧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把破甲横刀从他背后劈了下来。刀刃劈开了镶铁棉甲的后背,从肩胛骨一直劈到腰椎,铁片被劈得翻卷出来,底下的棉布内衬被血浸透。亲兵队长往前扑倒,手里的飞斧掉在地上,斧刃上还带着重甲步兵的血。
山腰上的陕甘绿营阵线里,蒲尚佐的副将一直举着单筒望远镜盯着乱石堆上的厮杀。他是四川人,跟了蒲尚佐好几年,从没见过自家将军的亲兵队打成这样。三百多镶铁棉甲的悍卒,打大小金川的时候冲土司兵的寨子都没死过这么多人,眼下已经倒下了大半,剩下的还在拼死掩护蒲尚佐往下撤。他放下望远镜,朝身边的传令兵吼了一声:“将军受伤了!让长矛队压上去,接应亲兵队撤下来!”
陕甘绿营的长矛手开始往上压。他们绕过乱石堆,从正面和侧翼同时推进,矛尖放平,步伐整齐。蒲尚佐受伤的消息已经在阵线里传开了,但陕甘绿营毕竟是精锐,主将受伤不但没有让他们溃散,反而激起了一股拼命的狠劲。长矛手们咬紧牙关往上顶,矛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们要抢在亲兵队全军覆没之前把人接回来。
坡顶上,马炮手的劈山炮还在持续开火。四门炮的炮管已经打红了,湿布裹上去嗤嗤地冒蒸汽,铁砂和碎铁片一波接一波地泼向绿营的长矛队,在密集的队列里啃出一块块缺口。但陕甘绿营的长矛手没有停,前排倒下去,后排立刻补上,阵型丝毫不乱。李刚在系统地图上看到暗红色光点正从正面和侧翼同时压过来,他知道蒲尚佐的副将在拼死接应主将撤退。老教军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趴在浅壕里,矛杆上全是血,滑得攥不住。前营在半个时辰里顶住了三次冲锋,队列已经被打薄了,孙石头左臂中了一矛,用布条缠了两圈又顶了上去。后营在西侧山口也损了不少人,曹青的腿伤在半个月前就好了,但刚才被一块碎石砸中了旧伤处,走路又开始跛了。
李刚看了一眼凹地那边的亲卫队。还能站着的重甲步兵不到三十个。五十副明光铠,折损近半。剩下的重甲步兵还在和蒲尚佐的亲兵绞在一起,铁胎塔盾上布满了刀斧劈砍的凹痕,胸甲上溅满了别人的血和自己的血。但他们还在往前顶,一步一步把蒲尚佐的亲兵往坡下压。一个重甲步兵的破甲横刀断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把亲兵掉落的腰刀继续劈,刀刃砍在镶铁棉甲上溅起火星。
乱石堆上,蒲尚佐被亲兵拖着往下撤了四五十步。他的左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膝弯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碎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拖痕。他的眼睛还盯着坡顶——那个穿土黄色短褐的年轻人还站在硝烟里,身后的横阵纹丝不动,劈山炮还在往他的长矛队里泼铁砂。他攥着腰刀的手在发抖,不是疼的,是憋屈。
“将军,您不能再去!”架着他右臂的亲兵死死拽住他。蒲尚佐甩了两下没甩开,左腿一软差点摔倒,被亲兵架住腋下拖进了两块巨岩之间的缝隙里。这里是劈山炮和火铳都打不到的死角,陕甘绿营的长矛队正在往上顶,接应的阵线离他们只有不到三十步。
李刚站在坡顶上,看着蒲尚佐被亲兵拖进巨岩缝隙,看着陕甘绿营的长矛队从正面压上来接应。他知道这一波攻势被顶住了——蒲尚佐的亲兵队被打残了,主将受了重伤,左翼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但代价是二十多个重甲步兵倒在了乱石堆上,姚之富的老教军伤亡过半,孙石头左臂挂彩,后营被打了个人仰马翻。整个左翼阵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血从坡上往下淌,在山脚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沼。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阳光穿过硝烟照在乱石堆上,把那些交叠在一起的铁甲和棉甲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他朝凹地那边喊了一声:“伤了的撤回来,能动的继续顶住!”山腰上,陕甘绿营的长矛手正在重组阵线,蒲尚佐的副将接过了指挥权,暂时停止了冲锋。左翼的绞杀战还没有结束,但最惨烈的一波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