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口比李刚预想的还窄。
铁栅栏锈得厉害,几根铁条表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暗红锈皮,手指一捻就碎成粉末往下掉。他拽了几下,锈蚀最严重的几根应声脱落,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侧身钻过的豁口。腥腐的臭气从黑黢黢的渠口里涌出来,像什么东西死在里头沤了很久。他把腰刀解下来叼在嘴里,刀刃朝外,冰冷的铁腥味压在舌根上,侧过肩膀钻了进去。
渠壁是老旧的青砖砌的,缝隙里长着滑腻腻的青苔。宽处四尺,高处不过五尺,猫着腰才能勉强往前走。脚底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踩下去咕叽作响,没过脚踝,每一次拔脚都带出一股更浓的腐臭。身后十三个民兵鱼贯而入,灰褐短衫擦着渠壁,没有人说话,只有淤泥被踩踏时发出的细碎水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走了大约三四十步,领头的张大忽然停了。
李刚从后面挤上去看。前方五步,渠顶塌了一块,碎砖烂泥把通道堵得只剩脸盆大的豁口,浑浊的污水从豁口下往外渗,泛着灰白色泡沫。他把叼在嘴里的刀取下来,用刀尖当铲子,把堵路的碎砖一块一块往外撬。张大王二陈三跟着动手,四双手在阴冷潮湿的暗渠里拼命扒拉。湿泥糊了一脸,铁锈味和腐臭味搅在一起,呛得人直泛恶心。砖茬很利,他右手食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没停。
豁口挖到能容一人钻过的宽度时,李刚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他没有停下来看,侧身挤了过去。粗粝的砖茬刮掉了他后背一块皮,火辣辣地疼。十三个民兵依次从豁口钻过,全程不到一刻钟。
又走了二十来步,头顶出现一方砌成井字形的砖石结构,方形排水口到了。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条横在上头,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是一条窄巷的青石板路面。李刚攀着湿滑的砖缝往上蹬,肩膀顶住铁条试了试力道,比暗渠口的还锈得厉害,用力一顶两根铁条应声而断。他把断口往两边掰开,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看。
外面是一条窄巷,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和木板门,墙根堆着些破瓦罐和柴火捆,巷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巷口往北七八十步就是南门楼的背面,门楼上的火把光映在巷道口的石板路上,明暗交错。
他把腰刀攥在手里,翻身上去。脚底板隔着烂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时候,凉意顺着脚底蹿上来。身后十三个人依次翻出,贴着土墙蹲在巷影里,灰褐短衫和土墙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李刚朝门楼方向打了个手势。张大带四个人贴着墙根摸过去,动作快而无声,像五条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李刚蹲在巷口盯着系统地图,门楼上三个暗红色光点,位置固定,排成松散的三角形,一个在正面垛口,两个在两侧。张大的身影从侧面梯道摸上去时,正面垛口那个光点甚至没有移动,直到张大的手从背后捂住他的嘴、腰刀从肋骨缝里斜刺进去,那个光点才猛地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两侧两个哨兵几乎是同时被解决的,王二和陈三各自得手,干净利落,没有一声叫喊。三个光点在地图上依次熄灭,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门闩被抬下来了。粗重的横木搁在门洞两侧的石头凹槽里,四个人合力才把它抬开。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田野里枯草的干燥气息。孙石头带着十个活人从城门洞里涌进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兴奋,但没有人出声,脚步压得很轻。孙石头跑在最前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很亮。
“走。”李刚只说了一个字。
队伍沿着正街往城北推进。枣阳县城不大,从南门到北门不过一里多地,正街两侧是商铺和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又很快吹灭了。城里的百姓听到动静,本能地选择了装死。
走到半路,李刚忽然看见北面天空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
不是朝霞。天还黑着,朝霞不会在那个方向。他停住脚步,盯着那片光看了两息。火光。县衙的方向。
守备营房坐落在城北偏西的位置,灰砖灰瓦的三进院子,院墙比民居高出半截,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火光和人声。系统地图上,暗红色的光点正在院子里快速移动,有人在穿衣裳,有人在抄兵器,有人在大声吆喝。光点聚了散散了聚,像被捅了的蚂蚁窝。
李刚没有等他们准备好。
“长矛上前,刀盾两翼,堵住院门。弓箭手上房。”
十三个民兵分成三组,动作精准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六根长矛斜刺里架在院门口,四把腰刀配上捡来的木板盾分列两侧,三个会射箭的民兵翻上了对面民居的屋檐。十个活人也在民兵身后排成了松散的阵线,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李刚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吼了一声:“缴刀不杀!”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门开了。
第一个冲出来的兵丁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杆长枪,枪尖直冲堵门的民兵捅过来。长矛组的民兵没有退,六根长矛同时前刺,那人被捅穿了肩膀和肋侧,惨叫着倒在门槛上。后面的人刹不住脚,被他的身体绊倒了两个,紧接着刀盾组从两侧压上来,腰刀架在了倒地者的脖子上。弓箭手在屋顶上放了箭,两支羽箭钉在院门框上,震得门板嗡嗡响。
第二批冲出来的清兵停住了。他们看见了门口的阵势,看见了屋顶上的弓箭手,看见了倒在门槛上那个兵丁身下洇开的大片暗红血迹。有人举刀的手垂下去了,有人把刀往地上一扔,叮当一声脆响。李刚又吼了一遍:“缴刀不杀!”这一次院子里响起了密集的叮当声,刀枪剑戟丢了一地,有人把号褂都脱了扔出来,光着膀子举起双手。
守备营房拿下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俘虏被集中在院子里,七八十个,蹲在地上抱着头。李刚站在他们面前扫了一圈,有老的,有少的,有眼神空洞的本地兵,也有满脸不服的外地绿营。孙石头凑过来低声问了句:“领队,这些人怎么办?”
李刚走到俘虏中间,提高嗓门:“愿意跟着我的,有饭吃,有仗打。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出北门,别回头。”
院子里一片沉默。没有人站起来。这些清兵蹲在地上,有的低着头不看他,有的拿眼角扫他一眼又迅速移开,有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在他们眼里,这个穿粗麻布短褐、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年轻人,不过是齐林手下的一个泥腿子头目,跟着他造反迟早要被朝廷剿灭。李刚等了片刻,没有人应声。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动。有个年纪大些的老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又把头低了下去。
“割掉大拇指,放了吧。”李刚对孙石头说。
孙石头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带人把七八十个俘虏挨个割了大拇指,全从北门放了出去。那些清兵鱼贯而出时,有人脚步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但终究没有人停下。
俘虏放走之后,李刚让孙石头带人去城里的棚户区敲门。枣阳被官军和官府压了那么些年,棚户区和破庙里挤满了吃不上饭的流民。“有饭,能活命,愿意走的跟上来。”
巷子里涌出一大片人。面黄肌瘦的汉子,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棍的老头,眼睛空洞但脚步不慢。李刚让孙石头从中挑青壮劳力,挑了七十多个,非系统部队的总数一下子涨到了一百五十。
正忙着收拢流民,街角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快步走过来,手指粗短有力,虎口全是老茧。他走到李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单膝跪地行了个白莲教的教礼。
“在下郑三斤,枣阳铁匠,白莲教教众。听说将军在此举义,特来投奔。”
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有拎着锤子的铁匠,有扛着锯子的木匠,有腰间别着瓦刀的泥瓦匠。衣裳破旧,眼神和那些流民不一样,不是空洞的,是热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李刚问。
“枣阳城里有咱们的教坛。”郑三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昨晚就得了信儿。这几个都是教里的手艺人,管饭就跟着干。”
李刚看了他一眼,点头:“以后你们就是匠作队。”
安顿完这些,他带人往县衙赶。走到半路就看见火光越来越亮,整条正街被映得通红。转过街角,县衙的景象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县衙已经烧成了一座火炉。
八字墙、黑漆大门、门楣上的“枣阳县署”匾额,全被火焰吞没了。火从正堂烧起来的,火势极猛,椽子和梁柱烧得噼啪炸响,火星子像萤火虫一样漫天飞舞,落在旁边的民居屋顶上,民兵和活人士兵正手忙脚乱地泼水隔火。县衙大门敞开着,但门框上的火舌已经把出路封死了,热浪隔着十几步远就烤得人脸上发烫。一股浓烈的桐油味混着焦木味扑面而来,有人事先在梁柱上浇了油。
“怎么回事?”李刚拽住一个正在泼水的活人士兵。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那士兵抹了把脸上的灰,“正堂里有人,冲不进去。”
旁边一个流民老汉凑过来,恨恨地朝火里啐了一口:“烧得好。这狗官早该死了。”
李刚转头看他。老汉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这位爷有所不知,枣阳的程知县在任六年,加派捐税的名目一年比一年多。丰年收平年的税,灾年收丰年的税,交不上的就锁进大牢,让家里人拿钱来赎。他小舅子在西门开了当铺,专收穷人典当的东西,利息高得吓人。城里的百姓背地里都叫他程扒皮。”
李刚站在县衙大门外,透过翻卷的火幕往正堂方向看。正堂的门窗已经烧塌了,房顶的瓦片正一片片往下掉,砸在燃烧的地板上溅起大团火星。借着火光,他隐约看见正堂正中跪着一个人影,穿青色官袍,头戴官帽,跪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火焰在他四周翻卷,把他裹成了一尊正在燃烧的雕像。
是知县。他没有跑。他浇了油,点了火,然后跪在正堂中央,等着大火把他和这座衙门一起吞没。
李刚站在那儿,热浪把他的脸烤得生疼,心里却凉透了。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贪官在打什么算盘。嘉庆朝对失城官员的处置极严,丢城的知县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斩首抄家,家族受牵连,子孙不得入仕。程扒皮这种平日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仇家遍地,一旦被朝廷追责,不光他自己要掉脑袋,他搜刮的那些钱财、他那开当铺的小舅子、他整个家族的荣华富贵,全得跟着陪葬。
自焚就不一样了。
城陷殉节,朝廷不但不追究,还要追赠封号、荫及子孙。他这把火不是殉的大清,是殉的他自己的宗族。用一条命换全家平安,换他儿子的功名不受牵连,换他程家的家产不被抄没。至于那些被他盘剥了六年的枣阳百姓,在这笔账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死到临头还在打算盘,算得真精。
“领队,要不要……”孙石头在旁边问。
“不用了。”李刚打断他,“拦不住了。”
火势又烧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慢慢弱下去。天明时分,县衙只剩一片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断壁残垣上零星蹿着几缕残火。正堂的位置塌成了一个焦黑的坑,瓦砾和烧断的梁木堆在一起,辨认不出原来的格局。
李刚让人在废墟里找了找,什么都没找到。那个知县和他的官印、他的案牍、他的罪证,全化成了灰烬。他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对孙石头说:“把县衙废墟围起来,别让人进去翻东西。正堂那块地别动。”
搜刮的重点不在县衙。县衙的府库里没多少东西,程知县搜刮来的钱财大多进了他小舅子的当铺和他自己的私宅,府库账面上的存粮存银少得可怜,不知被挪用了多少。李刚让人把府库里仅有的一些粮食和布匹搬出来,然后转向了城中的士绅富户。
孙石头带人敲开了城里几家大户的门。态度客气但手段强硬,粮要征,铁要收,布匹药材全部充公,但私人物品一律不动,家眷妇孺不碰。这些士绅富户在枣阳城里住了几十年,家家都是程知县的座上宾,平时没少帮着摊派捐税,现在程知县一把火烧了自己,他们没了靠山,一个个缩在太师椅上发抖。
第一家是开钱庄的周家。管家开门时还想摆谱,被孙石头一把推开门板。周老爷披着绸缎睡袍从内堂跑出来,嘴里喊着“你们这是造反”,但看见院子里站着的灰褐短衫和明晃晃的腰刀,后半句话咽回去了。粮仓开了两间,铁器库里搜出几十把护院用的腰刀和长矛,地窖里还藏着几箱铜钱和布匹。
搜到布商杨家的时候,杨老爷站在廊檐下看着民兵往外搬布匹,脸色灰白,一句话没说。
几家大户搜完,物资在街面上堆成了小山。李刚站在旁边看了看,粮食够手下人吃上好一阵子,铁料和布匹也不老少。他让人把东西分门别类归拢好,心里大致有了个数。等到了落脚的地方安稳下来,就能接着攒人了。
晨光从东面屋檐后爬出来的时候,李刚让队伍在营房旁的空地上休整。民兵围在他四周面朝外站了一圈,把空地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在做什么。活人士兵被孙石头带到了另一条街上清点物资,现场只剩下李刚和十三个民兵。
他掏出木牌。木牌在掌心里微微发烫,边角已经被磨圆了,上面“村镇中心·一号”几个字的刻痕还是清清楚楚。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确认召唤。
光雾从土里升腾起来。三间土坯房在光雾中凝实,土墙上没有裂痕,茅草顶铺得齐整,院门敞着,正屋桌上的铁皮灯笼缓缓亮起那团熟悉的橘黄暖光。
李刚推开门,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木牌搁在膝头。铁皮灯笼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照出他脸上干涸的泥点和血痕。村镇中心的存在,这些突然出现的土坯房,还有那些从光雾里走出来的民兵,这些东西不能让外人看见。活人士兵只当他是带着大家从暗渠摸进来的普通人,至于这土坯房,他对外只说是“以前就有的老房子,修整一下就能用”。系统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调出系统界面看了看。从枣阳城里搜刮来的物资全部转化完之后,资源点已经攒下了不少。升中级权限还差一些,但眼下召民兵绰绰有余。一天只能召三个,他得抓紧。
天色大亮之后,北门方向传来了警报。
襄阳的援军到了。
李刚站起来,把木牌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他没有犹豫太久。枣阳不能守,县城城墙虽然能挡一挡,但襄阳援军一旦围城,几百号人就是瓮中之鳖。他手里的系统兵种只有民兵,没有重甲,没有骑兵,不能跟官军硬碰。
他下令撤退。
队伍从北门鱼贯而出,往北面那片起伏的丘陵地带走。李刚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枣阳县城。灰扑扑的城墙蹲在晨光里,南门还敞着,门洞黑黢黢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城墙里面,县衙废墟上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升,在晨风里扯成一条淡灰色的带子。
那个贪官死了,死在他自己点的火里,化成了灰烬和青烟。他用一场火把自己从朝廷的罪臣变成了殉节的忠烈,把他盘剥了六年的罪证烧得干干净净。但他搜刮来的粮食、铁料、布匹、铜钱,那些他从枣阳百姓身上榨出来的东西,全落到了李刚手里。
李刚转回头,朝北面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山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