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只是暂时封住谢西琮的嗓音,并未狠心惩戒、废其声线,并非沈泠姒心慈手软。玄门中人最看重因果道义,为几句无谓的口舌之争,沾染这类浮躁浅薄之人的孽果,实在得不偿失。
“泠姒,听妈妈的话,这件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妥。”沈母眉头紧锁,柔声规劝,“你好好跟沈绾道个歉,这件事就此揭过。护心珠的事,我会替你跟长辈解释,没人会怪罪你。”
“我并无过错,为何要道歉?”沈泠姒神色清冷,语气分毫不让,“是她先行损毁师父耗费心力炼制的护心珠,该致歉的人,从来都是她。”
此前谢西琮出言刻薄、句句刁难,骤然失声之后,过了许久才勉强恢复嗓音。
小九听着满室的污蔑指责,圆溜溜的眼眸瞬间蓄满热泪,委屈得鼻尖发红。
“泠姒,我干干净净的,每天都好好打理自己,没有脏东西……”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满是无助与酸涩。自打跟着沈泠姒下山入城,它大多时候都缩在灰布小包里,不敢轻易露面。它心知城里的人都对自己满怀敌意,也听得懂众人话里话外,都是想将它赶走、甚至除掉,好让它彻底和沈泠姒分离。
沈泠姒指尖微紧,抬手将瑟瑟发抖的小九揽入怀中,清冷的眸光缓缓扫过全屋众人。纵使早已察觉沈绾周身萦绕着浓郁阴邪,她也不会在此时贸然出手。
“都是我的错,珠子我还给姐姐就是了。”
话音刚落,沈绾身形骤然一晃,身子歪倒在沙发上,喉间一阵腥甜翻涌,一口乌黑的腥血径直吐了出来。
“绾儿!”沈母吓得心神大乱,快步冲上前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声音发颤,“绾儿撑住,别吓妈妈!”
一旁的高远脸色骤变,立刻拨通助手的电话,语速急促而凝重:“立刻带强效抗病毒血清过来,越快越好,即刻赶到沈家!”
挂断电话,高远抬眼看向沈泠姒肩头的小九,眼底翻涌着浓重惊疑,沉声开口:“这只灵宠身上,大概率附着特殊邪祟浊气,具备极强传染性,潜伏期极长。一旦沾染,会持续侵蚀人体脏腑,引发皮肤溃烂、脏腑衰竭,致死风险极高。一旦查实,必须立刻将它送走,全屋彻底消杀除菌。”
这番话落地,全屋瞬间人心惶惶,一众佣人纷纷下意识往后躲闪,看向沈泠姒和小九的眼神,如同在看待两道避之不及的灾祸。
谢西琮面色阴沉可怖,厉声怒斥:“沈泠姒!你为了一枚珠子不择手段,纵容灵宠伤人害命,心肠歹毒至极,毫无半分良知!”
沈泠姒全然无视沈母慌乱的惊呼,主动伸出指尖,任由小九锋利的灵爪轻轻划破一层皮肉。鲜红透亮的血珠缓缓渗出,伤口干净利落,没有半点青黑淤色,毫无异常。
她抬手将指尖展示在众人眼前,声音清冷坚定,字字清晰:“大家看清楚,小九的灵爪抓伤了我,我的血色纯正,伤口无异,身体也没有半点不适。倘若它身带邪祟浊气,朝夕与它相伴的我,必然是最先中招之人,轮不到旁人受害。”
说罢,她轻轻拂动身前空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疑虑,淡淡提醒:“况且诸位仔细分辨,这股怪异异味,自始至终都萦绕在沈绾身上。”
一语落毕,全屋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沙发上虚弱垂眸的沈绾身上,空气瞬间凝滞,氛围诡异至极。
沈母下意识抽了抽鼻尖,眉头紧紧蹙起,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疑惑——那股难闻的怪味,的确一直萦绕在沈绾周身,从未消散。
陈管家盯着沈绾,眸光深沉,若有所思。就连向来无条件偏袒沈绾的谢西琮,也瞬间僵在原地。他距离沈绾最近,最是清楚气味的来源,此前一直笃定异味出自小九身上,可如今沈泠姒被抓伤安然无恙,那股腥臭怪味,依旧牢牢黏在沈绾周身。
沈泠姒静静旁观众人神色变幻,心中已然通透。这群人常年被沈绾柔弱温顺的伪装蒙蔽,遇事便下意识偏私偏袒,可只要摆清事实、道明道理,沈家众人并非全然愚钝盲从。唯独谢西琮性情冲动易怒,最容易被情绪裹挟,识人不清、是非不辨。
沈母早已习惯子女顺从自己的心意,骤然面对态度强硬、分毫不让的亲生女儿,一时有些怔忡。她转头看向小巧的小九,眉头紧锁,语气坚决:“这只灵宠,你必须送走。”
沈泠姒寸步不让,眸光坚定:“小九是我的家人,谁也不能赶走它。”
“这里是体面的沈家大宅,不是山野茅屋,岂能私养异兽?传出去只会惹人非议,丢尽家门脸面。”沈母语气陡然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沈绾适时柔声开口,语气温顺又懂事:“姐姐,我没事的,就算被灵爪划伤、引得哮喘发作,我也不怪你。只是这小家伙身上总带着怪味,奶奶素来爱干净、最是讲究,等她回来,难免会责怪姐姐不懂分寸。”
沈泠姒静静审视着沈绾,眼底冷光微敛。小九是白仙后裔,一脉天生擅长驱邪疗愈,自带纯正清灵之气,灵爪向来只惩戒身负阴邪、作恶多端之人,绝不会伤及无辜常人。沈绾被灵爪所伤,伤口淤黑难愈,足以证明她体内藏着深重阴煞,所有柔弱善良,不过是刻意伪装的假象。
听闻沈绾提起家中长辈,沈母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伸手攥住沈泠姒的肩膀,急切催促:“泠姒,你到底听进去我的话没有?”
沈泠姒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暗自从容盘算。护心珠虽被打孔破损、损耗大半灵气,却并非无可挽回。依据师门《丹经》所载,只需集齐千年雪莲子、无根天水、辰州朱砂,融入自身心头血,借白仙独门秘术温养四十九天,便可重炼宝珠,修复之后的灵气,甚至更胜从前。
她本就打算重炼宝珠后,赠予家中长辈佩戴祈福。沈母于她有生育养育之恩,她会遵从师父嘱托,暗中帮母亲化解本年生死劫难,但她绝不会久居沈家,任由旁人拿捏、肆意安排自己的人生。
她抬眸看向神色复杂的沈母,语气笃定而认真:“这颗珠子耗尽师父毕生修为,我一定要亲手取回。”
这是她重回沈家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索要物件。
沈母望着她一身洗不尽的山野清寂气质、疏离淡漠的性情,心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只因命格特殊,女儿自幼便远离家人、独居深山,清苦度日,终究是她这个母亲亏欠了孩子。
沈绾眉眼间漾着一抹柔弱浅笑,缓缓解下颈间的项链,将那颗被打孔的护心珠捧在掌心,递到沈泠姒面前,嗓音轻柔又带着几分哽咽:“姐姐,不用跟妈妈争执,也不用道歉,是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
趁着众人神色迟疑、分神之际,沈泠姒快步上前,抬手稳稳攥住护心珠。随即她抬手指向沈绾胸口,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你胸口那里,好像有小虫子在爬。”
话音落下,沈绾浑身骤然一僵,下意识死死捂住胸口,眼底深处的慌乱与惊惧,再也遮掩不住。
沈绾无端呕出黑血,症结绝不会在小九身上,问题大概率出在方才她喝下的药剂或是温水中。沈泠姒眸光微扫,淡淡掠过高远与佣人王妈,二人面色如常、毫无破绽,暂时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她抬手轻轻安抚怀中依旧瑟瑟发抖的小九,眉眼微柔。
一旁的沈母满心惊恐,厉声大喊:“泠姒!快把这异兽丢掉!高医生都说了它身上带着传染邪气,你非要留着它,是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