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跌坐在碎了一角的青石桌上。
夜风卷着他烧焦的半截衣摆,布料摩擦桌沿,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掉在手边的那支玉箫。
玉箫上布满了网状的裂纹。
像是被人放在火里烤过,又直接扔进了冰水里。
他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箫管。
“咔嚓”一声轻响。
那支陪了他几十年的玉箫,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滚落在石面上。
黄药师看着那两截废玉,一动不动。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干了,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他引以为傲的东邪名号。
他钻研了半辈子的桃花岛奇门遁甲。
在刚刚那一炷香的时间里,被这四块破石头组成的阵法,碾得连渣都不剩。
他甚至连这阵法的门槛都没摸到。
陆家庄的后院死一般寂静。
程英和陆无双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以为这位生性狂傲的黄岛主,受了这种奇耻大辱。
下一秒就会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拼命。
哪怕打不过,也得骂几句找回面子。
但黄药师没有。
他双手撑着石桌边缘,慢慢站了起来。
因为内力耗尽,两条腿还在发抖。
他咬着牙,硬生生站直了脊背。
没有去看程英,也没有去看躲在回廊里偷看的大武小武。
他直接从石桌上跳下来。
落地不稳,脚下踉跄了一步,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柳叶。
黄药师往前走了两步。
在距离顾寒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老夫输了。”
黄药师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抬起头,看着顾寒渊。
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气。
反而透着一股快要饿死的人看到饭菜时,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狂热。
“那阵法里,老夫推算过。”
他语速很快,带着几分急切,甚至有点结巴。
“明明我脚下踩的是死门,为什么扑过来的却是真火?”
他往前凑了半步。
“五行相生相克,水能克火,为何老夫用水相内力去挡,真气却被那火瞬间焚干?”
这位天下五绝之一的高手。
此刻就像个算错了账、急得抓耳挠腮的老账房。
双手在胸前不停地比划着方位。
完全抛弃了所有高人的身段和架子。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阵法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顾寒渊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满脸泥污的老头。
这种纯粹的武痴和阵法狂魔,其实比那些满肚子算计的名门正派好对付得多。
只要你在他最得意的领域碾碎他,再给他抛出一条更高的路。
他就能死心塌地跟着你走。
顾寒渊转过身,走到那张碎了角的青石桌旁。
随手拂去上面的石粉。
坐了下来。
“你用的还是算命先生那一套。”
顾寒渊声音平淡。
“死门生门,那是在凡人的天地规则里打转。”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月亮。
“我布的阵,借的是天地灵气。我定它是死门,它就是死门。”
黄药师愣住了,眼珠子转得飞快。
顾寒渊继续往下抛饵。
“你说水克火。”
他冷笑一声。
“那是凡间的火。要是火的温度高到能瞬间把水蒸发,谁克谁?”
“五行相克,不是死的。木能生火,木太多了,火就会被压灭。”
黄药师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大铁锤。
“哐当”一声砸碎了他脑子里那个封闭了五十年的铁盒子。
他以前布阵,总是死板地套用那些固定的八卦方位。
稍微变通一下,都觉得是违背祖训。
“逆转五行……”
黄药师喃喃自语,双手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对啊!气机够大,水火倒置有何不可?”
他眼睛越来越亮,眼底的血丝都掩盖不住那种狂喜。
“老夫以前布阵,非得去找风水宝地,找磁场合适的地方。”
他猛地一拍大腿。
“原来是我把自己困死在这八个字里了!”
他像个发了疯的书生,在原地来回踱步。
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外人听不懂的阵法口诀。
每念出一句,就狠狠地否定自己一句。
“错的!全他娘是错的!”
他把桃花岛的绝学骂得一文不值。
程英站在旁边,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清高孤傲的师父吗?
黄药师来回走了十几圈。
突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坐在石桌上的顾寒渊。
那种狂热,让顾寒渊都觉得有些刺眼。
“顾公子。”
黄药师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又重重落下。
他伸手拍了拍身上那件沾满灰土和烧焦痕迹的青袍。
胡乱把散落的头发往脑后拢了拢。
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这位纵横江湖几十年、连皇帝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的东邪黄药师。
双手抱拳。
双腿并拢。
对着比自己年轻了几十岁的顾寒渊。
上半身猛地往下折。
深深地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