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打在青石桌上。
黄药师站在碎裂的桌角边缘。
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抽了出来,垂在腿边。
捏着玉箫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起一层惨白。
他下巴上的几缕长须,被夜风吹得胡乱卷在一起。
胸口快速起伏了两下。
一向自诩狂傲不羁的东邪,这会儿肺都要气炸了。
他在大胜关外听到风声,说有个长生顾氏的人手段通天。
本来只是好奇,顺路过来探探虚实。
刚跃上院墙。
就看见自己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那个向来懂事、懂规矩的程英。
竟然恭恭敬敬地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行家臣大礼。
桃花岛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捡便宜了?
这巴掌扇得太响,直接扇在了他黄老邪的脸皮上。
“程英。”
黄药师开了口。
声音像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刺耳得很。
“你把桃花岛的规矩,全吃进狗肚子里了?”
程英身子猛地一颤。
刚刚被顾寒渊指尖青光安抚下去的气血,瞬间在胸口逆流。
嗓子眼一甜。
她咬紧牙关,把那口血沫咽了回去。
双腿发软,下意识地想要跪下认错。
她刚弯下膝盖。
顾寒渊抬起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不大,却像铁柱一样稳当。
硬生生把她提了起来。
“规矩?”
顾寒渊没看程英。
目光穿过夜色,直接撞进黄药师那双冒火的眼睛里。
他声音平淡。
像是在评价路边的一棵野草。
“你桃花岛的规矩,也就只能教出一堆破绽百出的阵法。”
院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连墙角的蛐蛐都闭了嘴。
黄药师愣了半秒。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在大宋江湖,谁敢这么评价桃花岛的武学?
就算是洪七公和欧阳锋,也得捏着鼻子承认他黄老邪在奇门遁甲上的造诣天下第一。
“好大的口气。”
黄药师怒极反笑。
笑声短促,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气。
他抬起左手,玉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青色残影。
指着顾寒渊的鼻子。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长生顾氏,有什么本事说这种狂话!”
话音刚落。
黄药师动了。
他没有直接扑上来动手。
身形像鬼魅一样,突然从青石桌上消失。
院子里刮起了一阵狂风。
青色的布袍在半空中拖出七八道模糊的残影。
绕着顾寒渊站立的位置,飞速游走。
大武小武听见动静,刚提着灯笼从月亮门探出头。
还没看清院子里的情况。
就被黄药师快速移动带起的掌风扫中。
两人同时惨叫一声,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接倒飞回走廊里。
灯笼摔在地上,火苗窜出纸罩,瞬间烧成一团黑灰。
黄药师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他右手在宽大的袖口里一摸。
抓出一把指甲盖大小的圆石子。
手腕连续抖动。
“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在夜色里密集炸响。
十几枚石子带着强劲的桃花岛真气,如同强弩射出的箭矢。
却没有打向顾寒渊的身体。
而是精准地砸在顾寒渊四周的泥地、水缸边缘和假山缝隙里。
每一枚石子落地。
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石子深深没入土中,只留一个小孔。
这是桃花岛最引以为傲的底牌。
天风海雨大阵。
借物布阵,借天地气机锁死阵眼。
石子落位的瞬间。
整个院子的气流彻底乱了。
原本安静的假山石,在阵法的加持下,仿佛突然长高了十几丈。
变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壁。
水缸里的死水无风起浪。
水汽蒸腾。
迅速在半空中凝结成大片浓重的白色迷雾。
迷雾像活物一样,翻滚着向顾寒渊涌去。
眨眼间。
就把顾寒渊连同他脚下那方圆一丈的地面,彻底吞没了。
视线被白雾完全遮挡。
只能听见雾气里传来风雷交加的怪异声响。
黄药师停下身形。
他稳稳地落在刚才那张碎了一角的青石桌上。
双手背在身后。
玉箫在袖子里轻轻晃动。
胸膛不再起伏,呼吸变得悠长平稳。
布下这座大阵,耗了他三成内力。
但他心里很痛快。
他黄老邪要教训人,从来不屑于用拳脚死磕。
杀人诛心。
用对方最看不起的阵法,把对方困死。
这才是桃花岛主该有的排场。
“老夫不欺负小辈。”
黄药师看着那团翻滚的白雾,声音在真气的包裹下传遍了整个后院。
带着绝对的傲慢。
“一炷香。”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炷香内,你若能走出这天风海雨阵,老夫掉头就走。程英归你。”
迷雾里静悄悄的。
只有阵法模拟出来的风雷声在嘶吼。
没有半点回应。
陆无双蹲在地上,脸色发白。
她死死抓着程英的衣角。
“表姐……顾大哥他……”
程英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那团白雾。
她比谁都清楚这阵法的威力。
陷进去的人,五感会被彻底剥夺。
看到的都是幻象,听到的都是绝音。
越挣扎,真气消耗得越快。
直到油尽灯枯。
就在程英急得要出声提醒的时候。
迷雾中心。
顾寒渊站在原地。
周围全是翻滚的白气,伸手不见五指。
那种用来迷惑五感的风雷声,在他耳边吵得像几百只苍蝇在飞。
他甚至懒得放出神识去探查阵眼。
在修仙者的绝对力量面前。
找阵眼?
太费事了。
顾寒渊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
他抬起右脚。
靴底离开地面大概半尺高。
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吞天魔功》真气。
只是将筑基大圆满肉身的三成力量,压在脚跟上。
对着脚下那块铺着青砖的地面。
重重一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