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渊睁开眼。
刚凝聚在周身的一圈气运白光,随着他的呼吸,悄无声息地散进四肢百骸。
丹田里的真气翻涌了两下,彻底平息。
他没穿鞋。
穿着白布袜的脚直接踩在黄花梨木床沿上。
木板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树叶,瞬间从床上消失。
木窗还是紧紧关着的,连一丝缝隙都没变大。
顾寒渊的人已经站在了屋顶的青瓦上。
缩地成寸的仙家法门,直接穿透了那层薄薄的木板窗户。
夜露很重。
青瓦上结了一层滑溜溜的水汽。
他稳稳地站着,高处的夜风把道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脚下连一片瓦当都没踩出声音。
夜风很凉。
顾寒渊低下头,顺着那股阵法波动的源头往下看。
陆家庄的后院占地很大。
西南角的院墙边,有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柳树。
长长的柳条被风吹得胡乱甩动。
树干浓重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青色长布衫,身形纤细单薄。
脸上扣着半截青色的硬壳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
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两片紧紧抿着的嘴唇。
是个女人。
她手里横着一根翠绿的竹箫。
这女人的肺活量显然不算大。
箫声吹得断断续续,声音压得很低。
但气脉却出奇的稳。
竹箫的每一个音符跳出来,院子里的气流就跟着变了方向。
地上那些干枯的落叶,不再顺着夜风乱滚。
它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慢悠悠地飘起来,绕着顾寒渊那间客房的窗户,一圈一圈地打转。
这是桃花岛的奇门遁甲。
以音律入阵,锁死一方空间。
顾寒渊站在屋檐上看了半刻钟。
他看明白了。
这青衣女人不是来下杀手的。
阵法里没有半点杀气,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想用这套音波阵法,称一称客房里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看看是不是真如江湖传言那般手段通天。
箫声变急了。
女人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起来。
手指在几个箫孔上快速起落,白皙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绷得发白。
催动这套阵法去锁住一个修仙者的气机,对她的内力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几滴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来,粘在了面具边缘。
她咬着下嘴唇,强撑着不让阵法散掉。
顾寒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觉得这举动有点像三岁小孩拿着木头剑去砍铁城墙。
没意思。
他脚尖在青瓦上轻轻一点。
没动用一丝一毫的魔功真气。
单凭筑基大圆满的肉身力量,他硬生生踩塌了半寸空气。
没有破风声。
连柳树的枝条都没被带起半根。
顾寒渊就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鬼魅,直接融进了黑夜的阴影里。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青衣女人的背后。
距离不到一尺。
近到能清楚地闻见她头发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女人还在专心吹箫。
她把全部心神都压在了那套繁复的阵法上。
对背后多出来的一个大活人,毫无察觉。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中指抬起。
准备重重按下下一个音符的箫孔。
顾寒渊伸出了右手。
食指往前随意一送。
指肚抢在女人的中指落下之前,精准地堵在了那个露出来的竹孔上。
气流被强行截断。
原本幽咽的箫声,突然发出一声跑调的凄厉怪响。
“吱——”
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在惨叫。
辛苦布下的奇门遁甲阵法,在这一个走音的怪响下,瞬间土崩瓦解。
半空中的落叶失去了阵法的牵引。
稀里哗啦全掉在了泥地上。
箫声断的那一瞬。
青衣女人的脊背猛地一僵,两边肩膀触电般地缩了起来。
她连头都没回。
长期的江湖流浪经验,让她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左手直接松开竹箫。
腰部猛然发力,整个身子借着这股扭劲,闪电般转了过来。
借着转身的巨大惯性,她的右手化作一掌。
直奔背后那人的胸口要害。
掌风飘忽不定,虚虚实实。
半空中瞬间幻化出四五个掌影,像落花一样让人分不清真假。
落英神剑掌。
这一掌打得极快,五个手指的指尖都泛着真气催动出来的血色。
顾寒渊站着没动。
他甚至连手都没抬。
那些虚假的掌影在他眼里慢得像蜗牛爬。
他由着那最实的一掌,狠狠拍过来。
“砰。”
一声闷响。
女人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顾寒渊胸口的青色道袍上。
出掌的时候,她以为至少能打中软肋。
最不济,凭着桃花岛的内力,也能把对方逼退半步。
但掌心触及布料的瞬间。
她错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巴掌扇在了一块埋在深海底下的万载玄冰上。
硬得不讲道理。
冷得钻心刺骨。
顾寒渊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太阴仙体的护体罡气受到了凡俗真气的攻击,产生了本能的反弹。
一股恐怖的反震力,直接顺着她的掌心倒灌回去。
“唔……”
女人死死咬住嘴唇,吞下了一声痛哼。
整条右臂像是被攻城锤正面砸过。
从手腕到肩膀,骨头里发出一连串的脆响,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剧烈的反震力逼得她脚下发软。
身子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往后退去。
布鞋的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那根失去控制的竹箫,从她左手滑落。
掉在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还没退出第二步。
顾寒渊的手已经探了过来。
快得不留一丝残影。
一把扣住了她还在发麻的右手手腕。
几根修长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拇指死死按在她的脉门上。
稍微一用力。
女人的半边身子彻底软了下去,经脉被锁,再也使不出半分反抗的力气。
她只能被迫停在原地,呼吸乱成一团。
胸膛剧烈起伏着。
顾寒渊往前逼近半步。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空出的左手抬起。
食指和中指并拢,顺着她白皙的脸颊线条,往上一挑。
指甲精准地勾住了面具边缘那根细细的系带。
手指轻轻一钩。
“啪嗒。”
细绳断裂的声音。
那半截青色的硬壳面具失去了固定。
顺着她的下巴滑落。
在半空中翻了个面,掉在两人的脚边。
一阵风吹开遮挡月亮的薄云。
银白色的月光穿透柳树的枝叶,刚好打在女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干净到让人眼前一亮的脸。
没有郭芙那种张扬跋扈的艳丽。
也没有小龙女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面容温婉,恬静如水。
五官的线条柔和得像是一幅用淡墨勾勒的山水画。
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书卷气,外柔内刚。
只是此刻,那双清丽脱俗的眼睛里,装满了被生擒的惊骇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