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脸上的肌肉很快调整到位。
刚才的惊慌被压到了最底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挑不出毛病的温婉笑容。
她转过身，走向大厅侧面的红木酒案。
酒坛封泥刚拍开。
一股浓烈的竹叶青香味飘了出来。
黄蓉提着酒坛，倒满两个白瓷酒杯。
酒液微黄，撞在杯壁上溅出几滴。
大武小武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郭靖虽然站得笔直，但手还按在剑柄上，眼神里的紧绷根本藏不住。
黄蓉端起两杯酒，步子迈得很稳。
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走到顾寒渊那张黄花梨木椅前，停下。
距离拿捏得很准，不远不近。
刚好是个表示尊敬又不过分亲昵的位置。
“顾公子。”
黄蓉双手端着杯子，往前送了送。
“刚才芙儿莽撞，这杯酒，我替她敬您。”
她顿了半秒，语气放软。
“权当赔罪，公子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丫头一般见识。”
顾寒渊坐在椅子上，没去接那个白瓷酒杯。
他连看都没看那酒一眼。
直接伸手端起手边那盏早就凉透的粗陶茶杯。
粗糙的杯沿碰到嘴唇。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黄蓉的手僵在半空。
酒杯里的水面晃了两下。
她一点没恼，反而自己先笑了一声，把尴尬盖了过去。
仰起脖子，将右手那杯竹叶青一饮而尽。
辣意顺着喉管往下滚。
她把空杯子放回旁边的茶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长生顾氏这名号，我以前在江湖上……还真没听过。”
黄蓉顺势站在桌边，没急着走。
她声音不大，像是在闲聊。
“这中原武林大大小小的门派，丐帮多少都有点交情。”
“顾公子这般手段，不知师承何处？”
她手指无意识地刮着桌面上的木纹。
“莫不是从蓬莱那种世外仙岛来的？”
顾寒渊放下茶杯。
杯底蹭着桌面，刮出轻微的响声。
“别瞎猜。”
他靠回椅背上，声音清冷。
“我顾家不涉江湖，更不和门派掺和。”
一句话把黄蓉的试探全堵死了。
黄蓉碰了个软钉子。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顺着话头往下套没用。
但她实在不甘心。
郭芙被镇压的那一幕太邪门了。
她必须摸一摸这人的底子。
黄蓉目光落在顾寒渊手边的空茶杯上。
“茶凉了，我给公子换热的。”
她伸出右手，去拿那个粗陶茶杯。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茶杯的瞬间。
她丹田里的桃花岛真气悄无声息地转了起来。
真气顺着经脉涌向指尖。
凝成了一丝极细、极柔的内力。
这招借物探气的功夫，她练得炉火纯青。
只要内力沾上对方的衣角或者物品，就能摸清对方是刚猛路数还是阴柔底子。
黄蓉把内力压得很实。
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手背有意无意地往下压了压。
那丝内力像一根看不见的头发丝。
轻轻搭上了顾寒渊垂在椅子边缘的青色道袍下摆。
碰到了。
黄蓉屏住呼吸，正准备收网感知。
可就在下一秒。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没有遇到罡气反弹。
也没有预想中的内力碰撞。
那丝桃花岛真气刚碰到道袍布料，就像一滴水砸进了干涸的沙漠。
直接无影无踪。
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黄蓉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五绝级别的高手，内力相触也绝对会有动静。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那片“沙漠”底下，突然窜出一头怪物。
一股霸道、阴冷到极点的气息。
顺着她那一丝还没来得及切断的内力连接点，疯狂倒灌回来。
太阴仙体的本能反击。
这根本不是武林中的阴寒真气。
像是一根万年玄冰做成的针，直接扎进了骨髓里。
冰寒气息瞬间冲进黄蓉的右手经脉。
“嘶——”
黄蓉倒吸了一口冷气。
右半边身子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经脉里像被塞进了一把锋利的碎冰碴子，疯狂地顺着血管往上刮。
右臂上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立。
袖子底下的皮肤泛起一层骇人的青紫色。
黄蓉大惊失色。
她猛地咬住舌尖。
浓烈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借着这点刺痛，她强行切断了内力的输出。
断开连接的瞬间。
黄蓉脚下踉跄，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直接撞在了木茶桌的边缘。
“砰。”
茶桌被撞得往后滑动了半寸。
桌腿摩擦青砖，发出刺耳的噪音。
桌上的茶水晃荡，洒了几滴在木面上。
大厅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郭靖急忙跨出一步。
“蓉儿，怎么了？”
黄蓉左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着还在发抖的右手。
指尖的温度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她根本顾不上回答郭靖。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眼睛死死盯着坐在椅子上的顾寒渊。
顾寒渊连姿势都没变。
他依然靠着椅背，冷眼看着黄蓉的动作。
刚才差点把大宋第一聪明人经脉冻碎的反击，连让他抬一下眼皮的资格都没有。
黄蓉的大脑像煮沸的水一样翻腾。
全乱了。
她这辈子见过东邪的奇门遁甲，见过北丐的降龙十八掌。
甚至见识过九阴真经的诡异。
但那些都在“武”的范畴里。
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寒。
绝对不是凡人武夫能练出来的东西。
那是深渊。
多探一寸，就会粉身碎骨。
黄蓉把发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
她狠狠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视线扫过门外。
大宋的天已经暗了，北边的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啦啦响。
蒙古铁骑正在边关集结。
襄阳城就像风雨里的一条破船。
城墙再厚，也挡不住回回炮的轰击。
郭靖每天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武林高手死了一批又一批。
根本挡不住那种千军万马的碾压。
但如果……
黄蓉的目光重新落回顾寒渊身上。
如果能把这位拥有神仙手段的顾公子留在身边。
哪怕只是结个善缘。
不用投石机，不用排兵布阵。
只要他站上襄阳城头。
这就是活生生的陆地神仙。
能救郭家，能救这座城。
黄蓉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松开。
指尖还在发麻。
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换了。
之前的江湖客套和长辈的圆滑，被她扫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膜拜的恭敬。
她理了理被撞乱的衣摆。
双膝微微弯曲，行了一个比刚才更重的晚辈礼。
声音放得很轻，连语速都慢了下来。
“顾公子手段通天，黄蓉……眼拙了。”
她抬起头。
不敢再有半点直视和试探的意味。
“天色已晚，终南山距此路途遥远。”
黄蓉微微低着头，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
“若公子不弃，还请在府上留宿几日，也好让黄蓉略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