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渊就坐在那张黄花梨木椅上。
他微微前倾,目光垂下来,直直打在郭芙脸上。
没有江湖人发火时的横眉怒目。
也没有拔剑的杀气。
那是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冷得像终南山后山终年不化的寒冰。
就像一个人在看脚边的一块石头。
郭芙仰着头,脖子僵硬得像块铁板。
原本冲到嘴边的那句难听的脏话,在碰到那道视线的瞬间,硬生生砸在了喉咙深处。
头皮像被千万根细针同时扎穿。
麻木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窜。
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团吸水的破麻布。
她张了张嘴,下巴发着抖。
没骂出声音。
喉咙里反而滚出几声漏了风的委屈抽噎。
眼眶一热,视线全模糊了。
她不想哭,但那种来自生命层次压制的恐惧感,直接越过了她的大脑。
支配了她的泪腺。
大厅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浆糊。
大武小武急得五官乱飞,满头是汗。
两人想往前冲去护着郭芙,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抖得在地上直打晃,硬是迈不开半步。
郭靖的呼吸粗重,右手死死按在剑柄上。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一层惨白。
顾寒渊看着地上的郭芙,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收回视线。
右手抬起,随意地在青色道袍的袖口上弹了两下。
就像掸去了一只不存在的灰虫子。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那股压在所有人胸口、几乎能碾碎骨头的恐怖威压,突然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厅里重新涌入了新鲜的空气。
旁边的茶桌上,原本一直“咔哒咔哒”抖个不停的茶盖,终于稳稳落回了杯沿。
“咚。”
郭芙双腿猛地一软,彻底脱力。
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
鲜红的裙摆散落开来,沾了一圈地面的灰土。
她双手撑着地,十指本能地抠向青砖的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她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
胸腔剧烈起伏,活像一条刚被捞上岸、濒死的鱼。
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砸在她自己发白的手背上,碎成几瓣。
换作平时,这位大小姐受了这种委屈,早炸了。
掀桌子、拔剑砍人、躺在地上打滚哭闹,至少得占一样。
整个大厅都得被她闹得鸡犬不宁。
但现在。
她跪坐在青砖地上,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郭芙慢慢抬起头。
视线越过凌乱的地面,重新落在椅子上的顾寒渊身上。
她第一次这么认真、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个男人。
以前围着她转的那些武林少侠,哪一个不是风吹日晒,皮肤粗糙。
稍微有点本事的,身上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汗味和刀剑的铁锈气。
稍微有点家世的,又多是满脸堆笑、唯唯诺诺的软骨头。
但这个人不一样。
顾寒渊根本没在看她。
他正低着头,手指端起旁边的粗陶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张脸俊美得不像凡人,下颌线的线条干净利落,像刀削出来的一样。
郭芙盯着他。
刚才那么轻描淡写地镇压了全场,让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他现在连气都没多喘一口。
青色的道袍服帖地垂着,连个褶子都没乱。
仿佛刚才碾压一切的不是他。
这是一种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气场。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不需要拔剑,不需要吼叫。
坐在那里,就是天。
郭芙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有些不对劲。
“咚咚。”
“咚咚。”
心跳声大得撞击着耳膜,快得像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这跳动里没有恐惧。
她以为自己会气得发疯。
但那股无名火还没从胸口烧起来,就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感浇灭了。
骄纵的壳子被粗暴地砸碎后。
里面那种属于少女慕强的心思,不受控制地疯长出来。
她咬住下嘴唇。
牙齿越用越用力,直到嘴里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才猛地松开牙。
下嘴唇上留了一排泛白的深坑。
没有骂人。
没有撒泼。
郭芙觉得耳朵根开始发烫。
那股热意像烧红的木炭,顺着后脖颈飞快地往上爬。
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把她两侧的脸颊烧得通红。
大武终于缓过劲来。
他喘着粗气,大着胆子跑过去,弯下腰伸手想扶她。
“芙妹,你没事吧?我这就去……”
话没说完。
郭芙像被烫到一样,一巴掌狠狠拍开大武的手。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连正眼都没看大武一眼。
自己手忙脚乱地从青砖地上爬了起来。
动作有些慌乱笨拙。
鞋跟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身子一歪,差点又摔一跤。
她死死低着头。
两步并作一步,像只受了惊的鹌鹑,飞快地跑到了黄蓉背后。
双手从后面伸出,死死攥住黄蓉背后的衣料。
手心全是冷汗。
把那上好的丝绸布料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咸菜干。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郭芙躲在黄蓉背后,觉得这安静太磨人。
她吞了口唾沫。
悄悄偏过头,从黄蓉肩膀的边缘探出半只眼睛。
视线偷偷摸摸地越过人群。
又落到了顾寒渊端茶的手腕上。
顾寒渊刚好放下茶杯,抬起眼皮。
目光随意地扫过来。
郭芙像触了电一样,猛地把头缩了回去。
后脑勺重重撞在黄蓉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缩得更紧了,呼吸变得短促,脸颊烫得能在上面摊个鸡蛋。
黄蓉站在原地。
她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冲撞力度。
也感觉到了女儿拽着她衣服的那双发抖的手。
更明显的是,耳边全是郭芙那不正常的、刻意压制的喘气声。
黄蓉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转过头,眼角余光往背后瞥了一眼。
郭芙低着脑袋,下巴快戳到领口了。
白皙的脖颈连着脸颊,红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熟虾。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蛮横和得意的眼睛里,现在全是躲闪和慌乱。
甚至还有点亮晶晶的水光。
这哪是受了委屈要发脾气。
这分明是少女怀春、被人勾了魂的模样!
黄蓉心里“咯噔”一下。
就像一脚踩空了万丈悬崖,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这丫头要是当场撒泼打滚、大吵大闹,那说明事情还在掌控之中。
随便哄哄,或者让郭靖骂两句就能翻篇。
但现在这种脸红心跳、一声不吭的娇羞模样。
比挨了顾寒渊十个巴掌还致命。
郭芙这是被人家一顿揍,直接揍得动了凡心。
这人是谁?
这是个一怒就能血洗全真教、手段比魔头还狠辣的煞星。
郭芙那点浅薄的心机,要是陷进去,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黄蓉立刻转过身。
用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把郭芙挡在身后。
一点视线都不给留。
绝对不能让这丫头再多看顾寒渊一眼。
大厅里的气氛还在冰点。
郭靖急得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两只手不安地搓着。
黄蓉深吸一口气。
把心底那股惊慌硬生生压进肚子里。
她往前迈出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江湖晚辈礼。
身段压得极低,动作挑不出一点毛病。
“顾公子。”
黄蓉开了口。
声音放得很缓,语调平稳,还带着一点试探的停顿。
“小女被我和靖哥哥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口无遮拦。”
她顿了一下,看顾寒渊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往下说。
“刚才多谢公子宽宏大量,手下留情,没伤她性命。我这个做娘的,代她给公子赔个不是。”
场面话说的滴水不漏。
但黄蓉的眼睛根本没闲着。
趁着说话抬头的功夫,她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在顾寒渊身上来回刮了一遍。
她看着顾寒渊的站姿,看着他随随便便搭在扶手上的手臂。
没有内力流转的痕迹。
没有绝顶高手那种气沉丹田的厚重感。
连刚才那种排山倒海的威压是怎么放出来的,她都没看出半点端倪。
这人到底练的什么路数?
内家真气?完全不像。
外家横练?那细皮嫩肉的更不可能。
黄蓉盯着顾寒渊放在茶盏边缘的手。
那双手看着像个握笔写字的文弱书生。
可就是这双手,刚才连指头都没动,就把整个大厅的高手压得喘不过气。
她咬紧后槽牙。
探究和忌惮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顾寒渊那张平静得让人发毛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