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药园已被执法堂围住。
赤髓芝开炉,青云宗外门近半弟子都会来取药。按陆沉舟的计划,孙二娘等人会在众目睽睽下撒出名册,顾清漪再以留影石作证。
可他们刚摸到药园外墙,老鲁便从阴影里跌出来。
他腹部插着一柄短剑,手里死死攥着半张纸。
“名单……被换了。”
那张纸上,是一份新的账册:陆沉舟的名字在最上方,罪名是偷盗灵药、蛊惑杂役、勾结魔修;下面还有孙二娘、石小七等人的手印。
手印是真的。
陆沉舟蹲下来,把纸凑到晨雾里看。墨迹很新,边角却被故意揉旧了,甚至沾着一点药园特有的赤泥。做这页账的人很细,细到连孙二娘按手印时指腹缺了一角都仿得出来。
老鲁看着他的脸,胸口急促起伏:“别……别信手印。昨晚他们拿我孙子的命逼我,我也按了。”
“我知道。”陆沉舟撕下一截衣摆,压住他腹部的伤口,“你若真卖了我们,就不会揣着这半张纸爬过两条沟。”
老鲁嘴唇哆嗦了一下。这个在药园里挨了半辈子骂的老头,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放,只能用沾血的手紧紧抓住陆沉舟的袖口。
宁如晦早在他们联络之前,就以家人性命逼杂役按了空白文书。
“他知道。”石小七声音发抖,“他一直都知道。”
药园里钟声响起。
墙内传来搬炉、添炭的吆喝。赤髓芝的甜腥味越过墙头,闻久了叫人舌根发麻。孙二娘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来:“东门十二个,西墙六个,房顶还蹲着四个。宁老狗今天是把棺材板都请来堵门了。”
石小七本来怕得牙齿打颤,听见这句竟没忍住,小声纠正:“宁长老还没死。”
“快了。”孙二娘瞪他,“你少替他操心。”
这一句不合时宜的斗嘴,让几个人绷紧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瞬。陆沉舟却没有笑。他听见墙内第三遍钟声,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半盏茶。
宁如晦站在高炉前,白发被炉火映成金色。他拿着那份假账,朗声道:“杂役陆沉舟,盗取宗门灵药,今日当众处置,以儆效尤。”
数百道目光望向墙外。
若此时冲出去,便是送死;若不出去,所有联络过的人都会被逐个清算。
陆沉舟扶住受伤的老鲁,脑海中飞快掠过每一条路。
硬闯不行,控诉不行,证据也被反成了罪证。
他忽然看向药炉。
那炉赤髓芝,是拿寿灯、尸阴草和凡人性命养出来的。假账可以伪造,药性骗不了人。
药园三年,他替宁如晦刷过七次炉。赤铜炉腹下有十二条导火槽,平日以灵炭催药,最忌凡火混入。凡火烧不化灵药,却会把药材里不属于它的东西逼出来——这本是灶房妇人煎毒草时用的土办法,仙师们嫌它粗笨,从来不写进丹书。
粗笨有粗笨的好处。它不认识宗主令,也不认识长老印,只认锅里到底煮了什么。
“孙二娘,”他低声道,“还记得你说过,灶房的火要烧得透,先得让锅底裂一道缝吗?”
孙二娘一怔。
陆沉舟笑了笑,掌心凡火跳起。
“今天,就把他的锅砸了。”
他翻墙而入,直奔高炉。
脚落地的一刻,三支弩箭贴着他的耳根飞过。陆沉舟滚进晾药架下,肩背撞翻两筐青叶,苦涩汁水溅了满脸。房顶的执法弟子喝令他跪下,他顺手抓起一把晒干的爆籽草扔进火盆。噼啪声骤响,种子像碎石般四射,逼得两名弟子抬袖遮眼。
“这也算术法?”有人惊怒。
“不算。”陆沉舟从烟里冲出来,“算我干了三年杂役,没白干。”
宁如晦像是早在等他,袖袍一挥,十八名执法弟子同时出剑。剑光从四面合拢,犹如一座银色囚笼,封死了陆沉舟所有退路。
剑锋还未触身,寒意已经钻进骨头。陆沉舟左腿被剑气擦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裤脚灌进鞋里。他没有去看伤口,只盯着炉底最左侧那条火槽——昨日添炭时,他故意少塞了一块耐火砖,那里留着半指宽的缝。
而陆沉舟没有拔刀。
他抬手,将那一缕金色凡火,弹进了炉底。
下一瞬,整座赤铜药炉发出一声仿佛千万冤魂同时哭嚎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