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封锁后,杂役区连柴都领不到。
陆沉舟躲进灶房地窖时,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他。
地窖里混着隔夜馒头、湿柴和陈年酸菜的味道。顶上不时落灰,孙二娘每咳一声,老鲁便紧张地抬头,生怕她把巡夜弟子咳下来。
挑水的孙二娘,四十多岁,手臂粗壮,丈夫死在矿场;守夜的老鲁,少了一只耳朵,最会记巡逻路线;还有从药园逃出来的石小七,脸色仍白,眼睛却比从前亮。
“你不该回来。”陆沉舟先看向小七。
“我也不想一直躲。”石小七把一张油纸拍在桌上,“这是韩执事的送药单。我在他房里偷的。”
孙二娘挑眉:“偷?”
石小七脸一红:“借。等他死了我就还。”
老鲁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捂住少耳朵的那一边,仿佛这样就能把笑声塞回去。紧绷了三日的地窖,总算多出一点活人气。
油纸上记着赤髓芝、寿灯油与矿洞灵砂的去向。最后一栏,赫然写着宁如晦的私印。
孙二娘冷笑:“东西有了,谁敢送上去?执法堂、药园、外门管事,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陆沉舟沉默片刻,取出众生碑。
“不送。”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在地上画出药园、灶房、矿场和杂役舍的简图。一个人喊冤会被捂嘴,一百个人同时喊,才会让宗门不得不听。
孙二娘盯着他:“你拿什么让人信你?”
陆沉舟抬头:“不信我,信他们自己被扣掉的寿元。”
他们开始分头行动。老鲁记下巡逻换班,孙二娘借送饭联络矿奴,石小七负责把名册抄成几十份。陆沉舟则在夜里重返尸坑,把一株株用人命养出的灵草挖出,留下最直白的证据。
三日间,杂役区像一口沉默的锅。
表面仍有人挑水、砍柴、扫雪;暗地里,一张互助网沿着饭桶、煤渣、破衣和口耳传开。每个人都只做一件小事,却让宁如晦的封锁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口。
第四夜,顾清漪来了。
她换了灰衣,剑藏在背篓里,脸色比月光还白。
“我被禁足三日。”她说,“外门大比前,父亲不会让我再插手。”
陆沉舟看见她腕上有一道新锁痕,却没有问。
顾清漪将一枚留影石放在桌上:“矿洞每年都有人失踪。这里面有宁如晦调动灵砂的影像,但不够定罪。”
“够了。”陆沉舟道。
“够什么?”
“够让人知道,他怕什么。”
顾清漪看着这间潮湿地窖,看着一群原本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杂役,第一次没有用“宗规”回答。
她进门时本想站着,孙二娘却用脚尖踢过去一只矮凳:“坐。地窖里不分真传杂役,个子高了都撞头。”
顾清漪迟疑片刻,真坐了。
石小七偷偷看她背篓里的剑,又赶紧低头抄名册,笔尖一抖,把一个矿奴的名字写错半边。顾清漪伸手抽走那张纸,提笔替他补正。
她的字很稳。
写的是一个已经死去、却还该有人叫得出名字的人。
她只说:“明日卯时,药园开炉。那是最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