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纹就是房间。”陆瑾年举着扫描设备对着墙面扫了一圈,“我测了墙面材质。跟走廊一样是金属基复合材料。但光纹的发光体嵌在材料表层下面一毫米的位置。光纹的密度分布不是随机的。最密集的区域在地面凹坑正上方天花板的位置,那一片光纹的密度是墙面平均值的四倍。”
“凹坑正上方。那地方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但光纹密度最高的地方通常是信号交汇点。我猜凹坑是信号输入端。那层液体可能是一种接触介质,把什么东西放进去就能跟房间建立连接。”
林晚从墙边退开。“陈暮。这个房间里的情绪有个特点。越靠近凹坑,情绪越强。靠墙站着的时候只有浅浅一层。往中间走两步,那种耐心和满足感就浓了一截。凹坑旁边应该最强。”
“你靠过去试试。”
林晚走到凹坑旁边蹲下来,伸手悬在液体表面上方十厘米的位置。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耐心,满足,确认感,三样叠在一起,浓度是墙边的十倍以上。还有……底下有一层非常微弱的东西。太弱了,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但你听不清说什么。我只能判断有声音,判断不了内容。”
“那层声音的情绪色彩是什么?”
“中性。不悲伤也不高兴。像一个人在陈述事实。”
陈暮蹲到凹坑旁边。“阿雾。你跟初七说,我准备碰凹坑里的液体。问初七有什么建议。”
阿雾隔了几秒回话。“初七说别用伤口碰。液体接触到皮肤没问题,但接触面积越小越好。它说如果你觉得头晕就立刻把手拿开。”
“知道了。”陈暮伸出右手食指,在凹坑液面上点了一下。指尖碰到液体的瞬间,他脑子里涌进来一串信息。没有画面,没有声音,纯粹的结构化感知,跟铸物师解析物质时的感觉很像,但速度快了十倍,信息量大了二十倍。
信息在他脑子里自动整理成几组。
第一组:塔的运行状态。稳定器模式,输出功率百分之九十七,下调中。预计两小时后降至百分之九十。下调原因为外部供能输入波动。外部供能管线有一段受损,流量减少。
第二组:接口状态。待机中。上一次接口激活时间,三百七十一年前。接口激活条件,容器载入。容器类型,生物适配体。
第三组:观测日志。最近一次观测记录,三百七十一年前。内容摘要:观测到低等级文明接触种子源。种子源被意外激活,浓度超阈值,目标区域发生不可逆环境重构。文明存续率百分之九。文明适配潜力评估,中偏低。适配周期预估,五到十个世代。备注:未达对话阈值。继续观测。
第四组:警报。外部供能管线受损点仍在持续泄漏。泄漏物质为源质结晶。位置,环形水域东南侧结构柱群底层。建议修复。修复优先级,中。备注,若无修复,稳定器将在约三个月后进入低功耗模式。
信息流在陈暮脑子里停了两秒,然后第五组信息涌进来。这组信息没有前三组那么清晰,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第五组:对话记录。三百七十一年前。载体,观测员。内容,观测员尝试理解接口功能。观测员未完成适配。观测员离开。观测员留下纸质记录。观测员标记位置,入口,安全节点A,接口房间。观测员在房间停留时间,十一分钟。观测员离开后未返回。
陈暮把手从液体表面拿开。手指上沾了一层极薄的银白色液膜,液膜在空气中几秒就干了,皮肤表面没留下痕迹。
“陈暮。你脸色不对。”林晚站起来盯着他的脸。
“我摸到塔的观测日志了。三百七十一年前有人来过这里。周寻不是第一个。第一个人来了,没完成适配,走了,留了记录。”陈暮把第五组信息里最关键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塔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跟它说话的。”
“三百七十一年前那个人是谁。”
“塔的记录里写的是观测员。没名字。但他说他留了纸质记录。周寻的笔记里提到过,他在塔基外围的金属箱里找到过更早的观测记录。我们可能只看了周寻自己写的那几本,金属箱里还有别人的。”
陆瑾年插话:“那个容器载入是怎么回事。塔说接口激活条件是容器载入。容器类型,生物适配体。”
陈暮看着林晚。“容器。生物适配体。”
“阿雾。”林晚的声音低了下去。
耳机里阿雾沉默了几秒。“我听到了。塔在找的东西可能就是我。或者说,是跟我类似的东西。”
“别急着下结论。”陈暮站起来,“塔的日志里写三百七十一年前有人来试过,没完成适配。如果适配失败会怎么样,日志里没写。但那个人走了之后塔一直等到了现在。说明适配失败不影响塔的存续。所以就算阿雾跟塔接触了但适配不了,最坏结果也就是跟那个人一样,走掉。”
“但如果适配成功了呢?”露娜靠在门框上,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塔说了一句话,‘未达对话阈值。继续观测。’那个被观测的文明存续率只有百分之九。适配周期五到十个世代。我们如果是那个被观测的文明,五到十个世代之后,存续率百分之九。意思是九成的人会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秦岳开口了。“塔说种子源被意外激活。灰幕事件。灰幕计划把种子源激活了,浓度超了阈值。环境重构就是诡雾扩散。塔在三百七十一年前就在观测我们了。那时候灰幕事件还没发生。也就是说塔不是灰幕计划搞出来的。灰幕计划只是把已经存在的东西捅出来了。”
“对。”陈暮点头,“塔一直在那里。我们的文明只是它观测的一个样本。灰幕计划让样本提前接触了种子源。塔记录了这个情况,更新了评估,然后继续等。等一个能跟它对话的。”
“能跟它对话的条件是什么?”海潮生从门口走进来,雾化纹路在房间里比在走廊里亮得更明显,“容器载入接口。阿雾进去。”
林晚转过身来。“不行。阿雾如果进去之后塔不让她出来呢。三百七十一年前那个人没完成适配,走了。但如果阿雾适配了,塔可能不会放她走。”
“所以先别让阿雾来。”陈暮说,“塔的日志里还有一个信息。外部供能管线有一段在泄漏源质。泄漏点在环形水域东南侧结构柱群底层。稳定器如果供能继续掉,三个月后会进入低功耗模式。低功耗模式是什么,日志里没写。但看塔对这个状态的标注,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先去把泄漏点修了,保住供能,然后再慢慢研究怎么安全接触塔。”
陆瑾年把扫描设备收起来。“泄漏点具体位置我有数了。东南侧结构柱群底层,大概在水下二十米。得让苏晴和李富的机甲下水找。”
“那就先修泄漏。修完再回来。秦岳,你带路往回走。露娜,你把房间里的光纹全录下来。林晚,你最后再感知一次凹坑,确认情绪有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