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年关渐近,镇上街市愈发热闹起来。
街巷两侧摆满年节货品,人声温软,年味漫溢整条长巷。何姑娘趁着晴好天光,慢悠悠逛遍市集,细细挑选年货。称了新鲜猪肉、两条肥嫩河鱼,又买了白面、干果零嘴,一一归置袋中。
一年到头众人勤恳劳作,她按着份例,为弟弟、吴伙计、刘嫂子与赵嫂子各自备妥一份年礼,稳妥分装整齐。
返程途经熟识的街边杂货铺,老板见她置办年货,热情唤住,递来一副手写春联。纸张红得端正,笔墨朴实,虽字迹不算精巧,却透着寻常人家的真诚暖意。
“店里多写了一副,拿去贴年正好。”
何姑娘伸手接过,轻轻抚平纸角,认真道谢,将春联叠好收进货袋,带着一身市井暖意,缓步返回东头铺子。
归来后她将所有年货细细分类摆放,众人的份例逐一归堆、标记清晰,唯独弟弟那一份单独留出,打算次日亲自送到村口铺面。
腊月二十八,晨光静谧。
何姑娘提着年货去往村口铺子。临近年关,村落营生早已清淡,铺中无事,弟弟正静心收拾收尾,将货架上剩余样品逐一整理、分类入箱,码放得整整齐齐。地面清扫得干净透亮,整间铺面清利落索,静待过年休市。
何姑娘将年货轻置柜台,又取出那副春联递过去:“杂货铺老板送的,明日贴在门口。”
弟弟抬手接过,低头打量两眼,默默点头应下,将春联平放柜台角落,转身继续收拾货品,一举一动沉稳踏实,有条不紊。
何姑娘静静立在铺中看了片刻,见各处规整妥当,无需多叮嘱,便提着空布袋悄然折返镇上。
腊月二十九,正式封铺过年。
何姑娘留身在东头老店打理收尾,取布细细擦拭每一层货架,擦去积尘、拂净边角,再将所有香囊样品按品类、热销度重新规整排布,整洁如初。
收拾妥当后,她将那副红春联端正贴好,照旧在店门两侧摆上两盆青翠薄荷,青绿衬红联,素净又有年味。
诸事落定,她合上铺面门板、落锁封店。立在门口稍稍驻足,望向整条街巷。年关已至,两旁铺面大半休市关门,零星几家尚未歇息,路人三三两两站在门口贴联、挂起红灯笼,烟火温柔,岁岁寻常。
晚风轻轻拂过街巷,她静立片刻,转身退回铺内里屋,安静待岁末。
年三十当日,清江镇落了一场绵绵细雨。
细雨淅淅沥沥,温柔笼罩整座小镇,洗尽旧岁尘气。何姑娘整日闭门不出,安安静静待在铺中。
她取出新旧两本册子,将旧册从头翻阅,回望一年耕耘点滴;又逐行校对新册誊写内容,字字核查,确保两年账目、营生记录无一遗漏、无一差错,认认真真为旧岁画上圆满句点。
午后腹饥,她简单煮了一碗热面,卧两颗圆润鸡蛋,清淡饱腹。食罢洗净碗筷,独坐床边静听窗外雨声。远处零星响起鞭炮声,噼噼啪啪断断续续,热闹短暂,转瞬又落回静谧,岁末安宁,大抵如是。
入夜雨歇,夜色清朗。
巷间有人提着灯笼缓步走过,暖黄灯火摇曳,映亮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何姑娘推门走出,独行至码头。
夜色下江面安稳,时有归船靠岸,船头高挂红灯笼,暖光映着江面粼粼水光。归家路人提着满满年货,踏夜而归,奔赴各家灯火团圆。
江风微凉,岁景安然。
她静立码头片刻,抬手取出随身新册,于空白页缓缓落笔:年三十,雨转晴,清江镇细雨辞旧,街巷有灯、人间有年味。
字迹端正平和,记下这一年最后的光景。写毕收册归袖,转身缓步回铺。
正月初一,新春伊始。
清晨天光清亮,巷间格外安静,整条街巷铺面尽数闭市休业,地面散落着昨夜鞭炮燃过的细碎红纸碎屑,处处是新年余味。
何姑娘推开店门,迎着晨起微风,静静立在门口。晨光温柔落满身,岁首清宁,人心安稳。
不多时,巷口走来熟悉身影,是弟弟。他手提布袋子,步履从容,径直走到铺前。
“姐,给你带了点饺子。”
何姑娘伸手接过布袋,触手温热,是刚出锅不久的年食。她侧身相让,邀弟弟进店落座。
两人在柜台前静静坐下,取出筷箸,分食一碗新年饺子。没有过多言语,一室安静恬淡,姐弟二人相对食毕,朴素安稳,便是新年最好的开端。
食罢,弟弟收拾好碗筷,抬眸认真开口,说起开春规划:“明年开春,我想再扩一片薄荷地。铺子旁边那片荒地闲置无人耕种,我问过村人,可以租赁开垦。”
何姑娘抬眸问询:“租金多少?”
弟弟报出公允价位。
她稍作思忖,稳妥应下:“可以。租金从铺子公账支出,算作借你的,来年收成回款再冲抵归还。公私分明,互不混淆。”
弟弟了然应下,不多赘言,提着碗筷布袋转身离去。
何姑娘立在铺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转过巷口,方才回身落坐柜台前。
翻开随身册子,在年末新页认真记下:正月初一,弟送新年饺子,开春扩种荒地一事敲定,来年货源再增、根基再稳。
写毕合册入柜,铺中清净,岁月温柔。
旧岁尘埃尽落,新年前路明朗,只待春风吹起,再启新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