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至。
岁末年岁将尽,人间烟火渐浓,正是一年账目彻底收官的日子。何姑娘静心伏案,将清江镇五处直营铺面、所有寄卖点的全年总账逐一核对、汇总、落档,确认笔笔清晰、毫无错漏后,尽数规整封入厚布布袋。
袋中除了年终账册,还放着一本崭新白净的新册。她耗费数日闲暇,将清江镇两年耕耘诸事从头誊抄整理,字字工整、页页端正。五铺点位布局、各款香囊定型配比、上游长期供货记录、村口自种薄荷收成、各家寄卖分成规则、历次整改调整细节,桩桩件件、有条有理,每页页脚都标注清晰年月日期,规整完备,送往京城归档备查。
那本伴随她初来小镇、一路拓业记满点滴的旧册子,承载所有青涩起步与步步摸索,她妥善留存,收进里屋木柜深处,与京城带回的旧册并排摆放,岁岁存档,岁岁留痕。
腊月二十四,天日清和,无风无寒。
何姑娘在东头铺子后院支起方桌,年末岁闲,召集所有帮手相聚一桌,算作年终小聚。弟弟、吴伙计、刘嫂子、赵嫂子尽数到场,几人围坐一桌,暖意融融。
饭菜皆是镇上馆子现做送来,四菜一汤,朴素实在,不奢华却温热适口,足够众人饱腹闲谈。弟弟性子沉静,落座在她身侧,不多言语,只低头安稳吃饭。吴伙计与刘嫂子熟络许久,低声闲谈着年末寄卖点的收尾对账事宜,句句不离营生本分。刚上手半年的赵嫂子性子腼腆,安静坐在一旁倾听,偶尔轻声搭一两句话,温和得体。
何姑娘全程安静淡然,不急不喧,安稳吃完碗中饭,起身依次为众人盛上热汤,温和周到。
饭毕散去闲谈,她从柜台下方取出备好的年终红包,人手一份,逐一递到众人手中。
弟弟接过红包,指尖轻轻捏了捏厚度,沉默收下,不曾当场拆开。吴伙计与刘嫂子常年勤恳守铺,真诚道谢致意。赵嫂子年轻脸皮薄,几番推辞略显局促,何姑娘只轻声一句“拿着”,语气安稳笃定,她才不再推让,小心收进袖口。
一年辛劳,皆有酬答,人人心安。
腊月二十五,临近年关。
何姑娘正式关停东头日常流水营生,逐一巡遍镇外各处铺点。先至柳湾、再往河头,逐店清点年末库存,规整剩余货品,缺货尽数补齐,滞销货品统一收回盘点,将两处新店年末库存打理得妥妥当当。
各处铺点早已各司其职、运转成熟。村口铺面由弟弟全权打理,细致稳妥,无需她多费心巡查;南边分号由刘嫂子隔日值守对账,旬结账目清晰规整,全年安稳无虞。全镇铺务,尽数落定。
腊月二十六,冬日昼短,岁末清宁。
整日间无事纷扰,何姑娘独坐东头里屋,取出那本老旧册子,一页一页缓缓翻阅。
开篇仍是初抵清江镇时记下的铺面尺寸、初始布局;往后是日复一日的出货流水、寄卖分成、上游薄荷初试收成、弟弟开荒种地的头茬收获、早年仿货纷争、货架整改前后对比、销量涨跌明细……一路翻尽两年风雨、步步耕耘。
一页页旧字历历在目,从孤身一铺、无人无货,到五铺林立、人手齐备、货源稳固,点滴皆是脚踏实地的成长。
翻至末页,她微微停顿片刻,默然回望这一整年的安稳收成,随后轻轻合上册子,归置柜中。
午后傍晚,风寒露轻。
她推门而出,独自伫立码头岸边。冬日清江,水面开阔平静,依旧有商船来来往往,或归岸停泊,或扬帆远去,岁岁流转不息。
小镇冬日不算酷寒,只是江风裹挟湿气,吹在脸上微凉清冽。她静静伫立片刻,看尽江面暮色、人间岁景,随后取出随身新册,在空白页工整落笔:清江镇五铺及各处寄卖点,全年总账尽数归拢封册,寄回京城归档,岁末收官。
字迹端正沉稳,为这一年营生郑重落笔。
入夜铺静,灯火温柔。
何姑娘静坐里屋床沿,将崭新成册的新本搁在枕边,静静躺卧休憩。窗外巷灯疏落明亮,远处江面船声悠悠,晚风穿巷静谧安然。
闭眼片刻,她依旧心绪清明,又抬身坐起,从枕下摸出那本旧册,在末页补记当日诸事与岁末日期,不留缺憾。
待两本册子整齐并排放置枕边,她才安然躺好,拉高被褥,缓缓入眠。
心中日程条理分明,明日腊月二十七,入城采买年货,为弟弟与一众伙计备上新年礼;后天彻底清扫东头老店,贴联除尘,封铺过年。
一年耕耘终落幕,万事安稳,岁岁平安,只待新春将至,静待来年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