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举着银子的手僵在半空。
两个人都倔,一时竟僵在了官道上。
二丫站在大丫腿边,歪着脑袋,看看图六,又看看大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那这样。”大丫收了手,把银子攥在掌心里,抬起眼望着图六,“这银子我先收着,就当是我借你家公子的。总有一天我会还给你家公子。”
图六张了张嘴,心里想说:你这小丫头,这十两银子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可他看着大丫那张认真的脸,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只点了点头,嘴上应道:“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大丫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把银子仔细藏进腰带里,又把外面的衣裳抻平了,拍了拍,看不出痕迹来。
三人沿着官道继续走,不一会儿便望见了街面上那片灰扑扑的屋顶。
进了街面,图六没急着带大丫去送鱼,倒是先领着她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银铺,门脸不大,柜台上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账房先生。图六朝大丫伸出手:“银子给我。”
大丫虽然不解,但还是把银子掏出来递了过去。
图六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搁,跟账房先生低声交代了几句。
不一会儿,账房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又数了些碎银子和铜钱,一并推到图六面前。
图六把银票递给大丫:“这是五两的银票,你收好了。银子太大锭,你拿着不方便,换成银票好藏。
这些碎银子和铜钱嘛——”他把剩下的一把碎银子和十枚铜板也推到她跟前,“给你零花。”
说着,那张五两的银票已递到了大丫面前。
大丫接过银票,小心翼翼地折好,和那几块碎银子、十枚铜板一道,贴身藏进衣裳里面。
出了银铺,图六便向大丫告辞,说要回府去复命了。
大丫拉着二丫,朝他郑重地道了谢,这才背着二丫往街心走去。
街面上人来人往,大丫背着二丫,轻车熟路找到了儿科堂。
那儿科堂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上头写着“段氏儿科”几个字。
大丫不认字,但是她却来过这里很多次,也知道那里写的是哪几个字。
门槛被踩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日日有人来。
大丫背着二丫跨进门槛,一股子草药味扑面而来。
堂内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木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
里头已经候着好些人,有抱孩子的妇人,也有牵着孙子的老人家,五六个人排在前头,大丫赶紧站到了队尾。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轮到了她们。
段大夫从隔间里走出来。
他三四十岁的年纪,身形清瘦,颔下蓄着一把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有神。
他看了大丫一眼,又看了看缩在她腿边的二丫,目光在二丫歪着的脖子和蜷缩的手上停了一瞬。
“坐吧。”他指了指面前的木凳。
大丫把二丫扶到凳子上,自己站在一旁,手搭在二丫肩膀上。
二丫不哭也不闹,十分听话。
段大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二丫的手腕上号了号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捏了捏她蜷缩的手指。
他问了二丫的年纪、日常饮食,大丫一一答了。
段大夫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孩子,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她娘怀她的时候,可是遭了什么事?”
大丫抿了抿嘴,低声说:“……是。”
段大夫点点头,也不追问。
他站起身来,让二丫坐正了,取出一根细细的银针,在她后颈、肩膀上找准了穴位,手法极稳地捻了进去。
二丫身子微微一颤,大丫赶紧握住她的手。
段大夫又在她腿上扎了几针,每一针都捻得极慢极稳。
约莫一刻钟后,段大夫将银针一一取下,用棉布擦了擦,放回针包里。
他坐下来,抬头看着大丫,语气平和,却相当直白:“针灸,可以通经络,缓解一些痉挛,让她的手脚松快一些。
但她这个情况,不单是筋骨的问题——是大脑受了损,胎里就落下的。针灸能让她腿脚暂时便利一些,少摔几跤,但要康复如常人,是做不到的。”
他顿了顿,看着大丫那张瘦瘦小小的脸,虽不忍,却又不得不说:“小姑娘,若往后日子宽裕了,可以隔些时日带她来扎一扎,对她走路有好处。
但若是手里银钱紧,就不要往这上头多花了。”
这话一出,旁边候着的几个病人都朝她们看了过来。
有人低声叹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同情。
大丫心头一片茫然,手脚冰凉。
段大夫的意思,她怎么能听不懂呢?
可是她不愿意相信。
她站在那儿,手还握着二丫的手。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我二妹营养不好,能开方子补补吗?”
段大夫摇摇头:“千补万补,不如饭补。平日里多食些粥饭,麦粉,鸡蛋、肉也吃些。”
旁边候着的一个妇人瞧着大丫那一身补丁麻木褂子,也劝了一句:“小姑娘,不如省下银子给她买些好的吃,身子壮了,走路自然就稳了。”
从儿科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这一趟来儿科堂,花了五个铜板。
大丫背着二丫,脚步虚浮地走上官道,路上行人渐渐少了。
四下里一静下来,她忽然就想起了母亲。
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嘱咐:攒钱,带二丫去看大夫。
母亲就是那么咽气的,眼睛还望着二丫。
可是,现在大夫却说,二丫这病根本没得治……
脑子怎么会管手脚呢?
大丫不懂,明明是手和脚有问题,这怎么能是脑子的事?
她想不通。
胸口堵得慌,眼泪就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脚前的土路上。
她没有出声,只抬起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又蹭了一下。
二丫趴在她背上,不知道姐姐在哭,口水又淌下来,滴在她肩膀上。
“阿娘,对不起。”
大丫边走边哭,心里全是无助。
整个过水城的人都知道,段大夫是这一带最厉害的儿科大夫,祖上还出过太医。谁家小孩发烧咳嗽,抱去给他扎两针就好了,灵验得很。
可方才段大夫却说,二丫这毛病看不好了。
那就意味着,二丫一辈子都要这样了。
母亲临死前交代的事,自己终究没有做到。
大丫拿袖子使劲蹭了一下眼睛,眼泪又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