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得到张氏的应允，生怕她反悔，立刻弯下腰，一把将二丫背了起来。
她感激地看了图六一眼，转身对张氏说：“阿奶，你放心，送完鱼我就回来，绝不耽搁。”
三人在鱼塘捞了两条鱼，图六拎着鱼篓，大丫背着二丫正要跟着走。
张氏忽然叫住了他们，走上前来，伸手就去抱大丫背上的二丫，嘴里说道：“你这么急着走做什么？这小哥是好心，可我家丫头还太小了，她一个人背着她妹妹怪累的，我还是跟着一道去吧——来，乖孩子，祖母来抱。”
她心里拨着的算盘响当当的：自己跟去了，有了赏钱便能多分一份，哪里能让大丫独吞了。
图六眉头一皱，拦住了话头，说道：“我家公子只叫了这小丫头去，你一个老人家跟着，只怕公子见了要不高兴的。”
张氏被这话一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她倒也明白图六说的是实话——那贵公子虽然看着和善，说话却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到底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哪里真能由着她摆布。
想到这儿，她讪讪地收回手，脸上又堆起笑来。
“那行，那行，就劳烦小哥对我家这两个丫头多照顾些了。”
她站在塘埂上，目送着图六领着大丫和二丫走远。
三人沿着乡村小道拐上了官道，身影越来越小。
期间张氏几次想偷偷摸摸跟上去，可图六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每回她刚挪了两步，他便回过头不耐烦地瞥她一眼，直把她钉在原地不敢动。
眼看着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张氏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下来。
她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转身往家走，嘴里狠狠念叨着：“死丫头，最好多带些赏钱回来，不然可白白搭上了我两条大鱼——看我怎么收拾你。”
大丫跟着图六走在官道上，心里对他充满了感激。
昨日在塘埂上，图六那副出言不逊的模样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可此刻那些不快早就消散了大半。
“小哥，谢谢你。”大丫感激地说。
图六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自在地说：“谢我做什么，我又没帮你什么。
要谢就谢我家公子吧——我家公子可当真是良善。”
大丫点了点头，然后把二丫从背上放下来，拉着她的手，郑重地朝图六行了一礼，说：“小哥，你家公子的心意，我记下了。”
说完，她从腰带里摸出那锭银子，递到图六面前：“这银子太多了，你拿回去吧。上回你家公子已经赏了我一两银子，足够杜婆婆吃一年鱼的了。”
图六却摇了摇头，不肯接：“不，那不一样。你不知道，杜婆婆本是我家公子的奶嬷嬷，打小带着公子长大的，公子跟她最是亲近。
她如今回了老家住着，公子心里一直惦记着，总想为她做点什么。
你给杜婆婆送鱼，公子高兴还来不及呢，这点银子算什么——你收着就是了。”
图六又道：“往后还劳烦姑娘，送鱼去的时候，替杜婆婆把鱼宰了煮好。我家杜婆婆不敢杀生，却偏偏极爱吃鱼。”说着，他自己也笑了。
大丫立刻应道：“还请小哥转告你家公子，往后我送鱼去，一定替杜婆婆把鱼拾掇干净，煮好了给她端上桌。”
说完，她低头摸了摸手里的银子，又抬起头来，有些为难地说：“小哥，这银子实在太多了。”
图六摆摆手：“给你你就拿着。这点银子对我们公子来说不算什么。再说了，这是包了你一年的鱼钱，往后一个月送两回鱼给杜婆婆，你也不白拿。”
大丫踌躇了一会儿，把银子攥在手心里，说：“既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
“只是什么？”图六看出了她脸上的为难。
大丫咬了咬唇，说：“这银子数目太大了，我不好保管。要是回去被我阿奶瞧见了，指定要搜走的。”
图六在院子里塞给大丫的，竟是一整锭银子。
大丫摊开手掌，银光在日头底下铮铮地亮着，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里。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齐大爷说过，一锭银子就是十两，她手里这锭，少说也有十两。
十两是多少？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条鱼市价两个铜板，十两银子就是一千个铜板，够买五百条鱼了。
一个月给杜婆婆送两回鱼，一年拢共才二十四条，值多少？
四十八个铜板！
连半两银子都不到。
就算再加上杀鱼煮鱼的手工钱，顶天了八十个铜板。
八十个铜板，连一两银子都用不着，哪里值当十两？
银子凉凉的，她的掌心却烫得快要出汗了。
天知道十两银子她能做多少事——带二丫看大夫的钱全够了，还能剩下一大笔藏起来，够她和二丫吃上许久的饱饭。
可她的手却渐渐将银子攥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哥，这银子太多了，我不要。”她把银子递了回去，声音有些发紧。
图六瞪圆了眼：“你傻了？给你银子你还不要？”
他看了一眼缩在大丫腿边的二丫，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不是要带你妹妹去儿科堂吗？
大丫摇了摇头：“这锭银子少说也有十两。一年的鱼钱，拢共才四十八个铜板。
你家公子上回已经赏过我一两了，这回又给这么多，太多了。
我大丫爱钱，也需要钱，可我不能拿不该我拿的钱。劳烦小哥帮我跟你家公子说一声，给我八十个铜板就好。”
说着，她将那锭银子往图六手里塞去。
图六顿时愣住了。
他还没见过给银子不要的人。
在府里，公子和老太太、太太时不时的便赏下人银子，谁不是高高兴兴便收着了？
可这个倔强的小丫头，明明过得这样艰难，也明明这样需要钱，自家公子正是看在眼里，才发了怜悯，拿出一锭银子要帮她。谁知道，她竟说不要。
这可咋行？
图六连忙把手往回推，急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不行不行！这是我家公子说好了的，你若不要，我回去怎么向公子交差？公子若问起来，我说你不要，公子还不得骂我办事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