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馈死了,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毕竟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姜悯看着通告上写得轻描淡写的几行字,“死于颈椎断裂,原因地点不明,案件已移交当地处理。这就完了?”
“还能怎样?他要是还活着,一切都好说。死了也就死了。”
“可是他不是有问题吗?”
“他死了,有些东西能查出来,厅里头当然会查下去。至于剩下的,第一,他的手机找不到了;第二,他本人说不了话;第三,他想见的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第四,现场痕迹被清理的干净,线索基本断了。”
张相景说完自己也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问过我爸了,大家都尽力了。就算能确认他是‘曼陀罗’,我们现在也不可能在一个死人身上耗费太多精力去深挖什么。”
“其他人呢?他是特殊代号,身边肯定还有其他成员,一个都没抓到吗?”
“两个引路人和一个游者,都抓了。他们知道的消息没多少能用的。厅里真正需要的是核心成员的信息,可到现在一个活的都没抓到。”
“一个都没有?”
“反正我这儿得到的消息是没有,至于是不是真的,那就不好说了。”
姜悯趴回桌子上,一脸苦恼地盯着天花板发呆:“那‘静堂’呢,总该有消息了吧。”
“嗯,青禾跟我说,这次一共出了三个小队、一个大队,都是满编。”
“小队是四个人,大队是几个人?”
“十六个。不过这次这十六个人负责保障,一旦前面三个小队出了问题,他们才会顶上去善后。”
“三个小队呢,都是谁来了?我只记得你说过‘玄都’。”
“还有‘南枝’和‘杜鹃’。据说,这次还有一个核心成员参与指挥,也不知是真是假。”
“核心成员?在安景?”
“不知道,不过也没耽误周馈死。我怀疑这条消息是‘鸢尾’故意放出来迷惑人的。”
“嗯,为什么?”
张相景也趴在了桌子上,望着窗外,“你想想,现在‘静堂’正在肃清,周馈死在安景,又传出来他的死有问题,就连警方的通报都这么简洁,你说,会有多少人对安景动心思?”
姜悯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憋出一句:“‘静堂’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伯父就没什么动作?”
“安景被禁止参赛。”
姜悯彻底闭上了眼睛。这次安景不仅要避嫌,恐怕还要防止有人借机生事。
“那就没什么事情了,走,吃饭去。”
“姜姜,我不想吃食堂,食堂不好吃。”
姜悯拽着张相景的胳膊往外走:“不许挑食。”
——
周奎的事算了了,张相景闲得发慌,要拉着姜悯去爬百蝶山,还计划着租船带他去附近的小岛转转,说什么都要体验一遍才算不白来。
姜悯觉得他太闲,又怕这时候给市局找麻烦,硬是把这皮猴子拦了下来。不过张相景倒是念叨了好几天,说下次一定得去。
“姜姜,走吧,木叔找我们。”
“有事?”
张相景晃了晃手机:“好像是要查那起灭门案。”
姜悯跟在他屁股后面:“不是说没证据吗,怎么要重启?”
“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好像跟什么案子有牵扯?”
“行。”姜悯刚想点头,就听见张相景接着说:“胡山县的廖师也在,好像是他主动申请的,说发现了新线索。”
果然,姜悯就知道这事不会这么简单,简单的案子怎么会落到他们手里。开玩笑,他跟张相景活神仙的名号可还热乎着呢。
“木局。”
“进来坐,小景,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胡山县公安局的廖师,这次来,是为了陈家县的灭门案来的。”
跟着木尧的声音看过去,廖师穿着便装,微微发福,张相景平静地伸出手,“廖局,第一次见面。”
廖师挤出笑容,握紧了张相景的手,“哎呀,总算是见到真人了。张队,之前开会的时候,也就是远远地见过一面,现在人就在眼前,真是比照片上还要精神利落呀。”
“哪里的话,廖局过奖了。您这次来,是为了灭门案的新线索吧?”
“哦,对对对,你看看我,就是年纪大了,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千万别见怪。”
姜悯自叫了一声“廖局”之后就再没开口。他跟廖师并不熟,只是礼貌地坐在一旁听着。关键是,廖师也确实没有要跟他交流的意思。
廖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央。
“这里面是当时灭门案的一些走访记录,以及现场提取的物证照片和鉴定报告。”
张相景看了木尧一眼,没反应,再看看姜悯,也还是没反应,心里便明白了。
文件袋就放在桌上,他连手都没伸:“听说百蝶山现在花开得正好,就是不知道山脚下的民宿还有没有空房间可订。”
“这有什么,胡山县那边的旅游度假村可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张队愿意来,住宿不是问题。”
张相景盯着文件袋,似笑非笑:“本来还想着这段时间没什么事,领着队员去百蝶山转转,顺便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现在看,倒是人算不如天算。”
廖师也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不该笑。他来市局,不就是为了把案子交出去,让市局接手这块烫手山芋吗?最后,他掏出手机,给张相景看了一张照片:“张队,这是我们在现场附近发现的脚印照片。”
“我记得资料里没有这张照片。”
“是,这不是以前的,是几天前,我带着人去案发地复查时新发现的。”
姜悯闻言来了兴趣,远远地瞥了一眼:男性脚印,运动鞋,四十二码,鞋印前后轻重一致,鞋底磨损严重。
“廖局,这是在现场发现的?说不定只是有人翻进去了,您怎么确认跟案件有关呢?”
廖师看了姜悯一眼,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因为之前找到的证据里,有同样的一枚鞋印。”
“一模一样?”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就连边缘的磨损程度都几乎一致。”
“资料里为什么没有这半枚鞋印?”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当时灭门案的证据不是有一部分被污染了吗?那枚鞋印就在被污染的那批材料里,后来一直没找到。”
张相景惊呼:“会有这么巧,技术队的人也太粗心了!”
廖师脸抖了半天,也没敢反驳:“是啊,证据我已经让人重新清点查验,希望能找出更多被遗漏的细节。”
张相景这才装模作样地拿起纸袋,将里面的照片一张张铺开仔细比对起来。
廖师在一旁悄悄观察着他们。张相景看资料的时候,没叫姜悯,姜悯也没争着去看。都说两人关系好,他倒没见关系真的有多好。
还是说张相景是看在木尧的面子上,才一直跟姜悯维持着表面上的良好关系,实际上两人私下里各有各的盘算。
木尧坐在一边,喝着茶一言不发,看着两人一搭一唱,心里有了几分底。胡山县一直阻挠办案,他本来就不喜欢。现在不用自己开口,小景就替他把话头堵了回去,省得廖师再在他面前耍那些小心眼。
等到张相景粗略看完了,才恍然大悟一般地看向廖师:“哎呀,廖局,你还在呐,正好,这里头很多东西都不全,是不是当时被污染的证据太多了?”
廖师尴尬地摇了摇头,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这只是一小部分,剩下的还在县里,但我也不能没有批条就往外拿,所以张队你看到的就这些。”
张相景又不说话了,手指在一张照片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廖师先开口。
“廖局,这起案子是不是在陈家县那边也有一部分?话说当时交接的时候为什么没一次性交接完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廖师汗都要下来了,张相景明知故问不假,但这件事确实是自己不占理,谁让案子出现在胡山县,谁让证据不全呢。
“这个,这个,主要是当时……”
“我来说吧。”木尧总算是愿意放过廖师,放下茶杯开口:“当时正赶上区域规划,发生案子的芦岭镇被划进了陈家县,交接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导致现在胡山县跟陈家县各自保留了一份资料。但主要的证据都在胡山县放着。被污染的证据,我记得当时是单独存放的,所以大家一直没想起来吧。”
廖师眼睛转得更快了,“木局,我那儿一直挺忙的,全是山啊、水库啊,还得巡逻。证据,证据……我一直都很小心的。”
木瑶笑呵呵地跟他打太极:“你放心,我不是要跟你确认什么责任,只是要跟你确认一下现在证据存放的具体情况。毕竟要重启旧案,有些事情还是先说清楚的好。”
“当然,木局说的很对,这倒是我没想周全。那今天这案子,能不能重新开始调查?”
木尧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不着急,这几天安景的事情多,昨天刚死了一个什么专家,这会儿厅里还在商量要不要派专人下来督导,咱们先看看上面的意思再说也不迟。”
廖师赶紧站起来,像是着急要去做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那里还有些事情,得先回去处理一下,案子的事情有时间再说。”
说完就想伸手拿走当时带来的资料,张相景却将资料轻轻按住,“廖局,资料要不就先放我们这儿吧,我对这个案子还是很有兴趣的。放心,有手续,在市局安全得很。”
廖师最终收回了手,点了点头。买卖不成,仁义总还在,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木叔,他就是这种态度?”
“不然呢,你以为我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木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地反问。
“你们也不用觉得不好,陈家县那边比他动作快,最开始,廖师还觉得刘文旭是个傻子。现在看到事情不妙,就跑到市局来,想把烫手山芋甩给我们。但是又不想担责任而已。”
“木叔,你跟我说实话,当时证据为什么会被污染?廖师刚才的状态可不像是完全不知情,看着奇奇怪怪的。”
“不知道。”
“木叔,是不是我二叔又惹你生气了?这可跟我没关系啊,你不能工作中带有个人情绪。”
“你小子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我跟你二叔的事情要你管?小兔崽子,你是不是皮痒了?!”
“不是不是,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二叔确实很欠揍。”
“他是你二叔,用得着你管?小兔崽子,你果然是要造反!”
“不是,木叔,我这帮你不对,不帮你也不对。你这样子肯定是跟他吵架了,总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啊。”张相景被木尧两句话带沟里去了,还被人骂得摸不着头脑。
刚想再反驳,木尧一个眼神过去,张相景便识趣地闭了嘴,赶紧认错。
“案子的事情,你们不用急,最多两天,廖师就会把一切都处理好。想让市局帮他,又不想承担责任,那就说明这件事情跟他还有关系,甚至查到最后可能还会牵扯到他自己。”
“那他不得疯?”
“老刘已经先他一步,他要是还犹豫,那就是他命数已尽。怎样都不会冤了他。”
“我知道,那我们先走了。”
张相景没拿资料,姜悯也没拿,两人一前一后跟着木尧出了办公室。
姜悯有些好奇:“你不拿?”
“你不是也没拿?东西不全,看多了会影响判断,不如等廖师把全部的东西都拿出来再说。”
“你这是偷懒,而且你刚才眯眼睛了,是不是觉得木局没跟咱俩说实话?”
张相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都知道?姜姜,你果然在心理学方面很有天赋,观察力也绝对是一流的。”
“行了,别贫嘴。说吧,关于案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关于胡山县的……”
“没有,你想多了。就是廖师刚才拿来的资料缺得太多,让人怀疑他故意藏了关键证据。”
“你不会是怀疑他……”
张相景摇摇头,“这倒不至于,我就是觉得他今天的状态很奇怪,不太像是我印象里的廖师。你不这么觉得吗?”
姜悯仔细一想,“我没觉得,你跟他不熟,我跟他同样接触不多,在我仅有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这种圆滑推诿的作风。”
“一直?那问题就大了。木叔这些老阴人,又想干什么?”
姜悯赶紧捂他的嘴:“小点声,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说这句话是怎么被他们收拾的?还敢说,你不要命了!”
“没事没事,这次他肯定听不见。我有感觉,他们一定要搞事情,而我们,就是他们搞事情最好的由头。”
“那叫棋子。”
“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我们上。”
两人迎面遇上了徐曼,身上的白大褂因为着急还没脱。她手里拿着一份资料,看样子是要去找木尧。
“徐队,找木局?”
“张队,你看起来倒是很悠闲,要不要技术队找你帮忙?”
“徐队,我最近好像没惹你吧。”
“我也没说是你啊,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张相景对于徐曼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笑着侧身让开道路。
“徐队,您请。”
“对了张队,那个周馈,他身上藏着的那个小东西已经确认了,是个定位器,应该还不是民用型号。”
“不是没有东西吗?”
“有微量的颗粒残留,最开始朗新区确实猜测过是储存介质,但一般来说储存介质的精度很高,不会存在残留,所以才锁定为定位器残留。”
张相景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注意,“谢谢徐队了,周馈死的一点也不冤,被人盯得死死的,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
“行了,我还有事,走了。”
姜悯跟张相景看着徐曼的背影,若有所思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姜,你说她有没有听见你讲老阴人三个字?”
姜悯点点头,“那你死定了。徐队的听力可是非常好的。”
“姜姜,你别吓我。快走快走!”
张相景缩了缩脖子,赶紧拉着姜悯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