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景市区,一处小巷子附近,周馈藏在暗处,目光紧锁着巷口动静。
他放弃了那辆破面包车,没办法,市区里开那样的车太显眼,协查通告这会儿肯定已经发出去了。他要是敢打车或者坐公交,早就被监控拍个正着。
于是靠近市区之后,他直接弃车,靠伪装躲避沿途的巡查,步行到了接头地点。
他在等,等着‘忘忧’来找他。然而左等右等,始终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他焦躁不安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个跟废铁差不多的手机,居然还能收到消息,不用想,肯定是‘忘忧’的消息。
匿名:你在哪?
周馈:巷子里,暂时没发现异常。
匿名:等着,我找人去接你。
周馈:你不能来?
匿名:我被人缠住了,走不开。
周馈:谁能缠住你?
匿名:为了保下你。
周馈:明白,那我在这儿不动,等人来接。
匿名:不,离开你现在的位置,很危险。你的身上有定位器。
周馈:不可能,身上我都仔细检查过了。
匿名:你确定?你的位置还在实时上传。快走。
周馈:我去哪?有定位的话,他们会找到我的。
匿名:你以为我在干什么?现在立刻换位置,避开所有监控,尽量贴着墙走,遇到有监控的地方,就绕路。
周馈:我会远离这片区域,你自己小心。
匿名:放心,我不会有事,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
…
周馈关了手机,又不知为什么把它摔在地上,用脚踩了好几下,最后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既然‘忘忧’让他走,那只能说明现在的情况非常不乐观,就连他都需要耗费时间纠缠,为他拖延时间。
他必须跑,自己当时的决定果然对的。要是不跑,说不定当天晚上那个杀神就能坐在自己床边把自己削了。
——
另一边,杜鹃在收到忘忧的消息之后,立刻通知了南枝和玄都,既然位置已经确定,那就尽快动手,省得被警察追上。
“‘忘忧’说什么了?”
杜鹃看向南枝,这个傻子吵了大半天,终于把嗓子吵哑了,谢天谢地,不然谁知道能吵到什么时候。
“人清掉,手机带走,身上的定位也带走。至于尸体,扔在原地。”
“尸体不回收?那些人闹起来怎么办?”
“‘忘忧’说,就是要他们闹。”
“嘿嘿嘿,‘忘忧’肯定是想吓唬人,谁要是不听话,就跟‘曼陀罗’是一个下场。”
玄都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南枝,经过这场争吵,他切实认识到当时鸢尾为什么会那么生气。换成自己,一个处理消息的任务搞成那样,估计也想把这傻子就地正法了。
“你看我干什么,死桃花,咳咳咳,咳咳,你看,都怪你,我嗓子都哑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还是注意一点吧。这次任务完成,我跟‘杜鹃’拍拍屁股走人,你要留在安景。猜猜看,‘忘忧’会把什么任务交给你啊。”
“我靠!你是不是打小报告了?”
玄都摇摇头,“‘忘忧’要知道什么事情,还需要我打小报告?你怕不是脑子坏掉了,哎,不对,你是没脑子!”
“我﹡﹡﹡﹡﹡!﹡﹡﹡!”
杜鹃发誓,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两个活爹。下次再有这种任务,她就算是被人打死也不干了。
“行了!还吵!干活!‘曼陀罗’都已经动身了,手机现在不在他身上,我去回收手机,你们去回收他的命。”
眼见南枝还想跟玄都吵,杜鹃一个眼神直接瞪了过去,南枝立刻闭嘴。
“‘忘忧’说了,你俩要是再吵架,就都去关禁闭!”
玄都冤枉得很:“又不是我要吵的。”
“就是你,就是你,我要是被关小黑屋,你也别想跑。”
“呵呵,‘列星’会听你的?开玩笑!”
“你……”
杜鹃走在前面,对于这两个人,她已经彻底无语了。以后‘忘忧’真要管,就让他自己现身管吧。
——
周馈把自己裹得严实,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个位置,是他选定的最佳藏身处,一个既能看清巷口、又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
就在他胡思乱想、等人来接应的时候,街角拐进来一辆黑车,普普通通,毫不扎眼。
可周馈很清楚,这是来接自己的。他压了压帽子,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尾随后才快步迎上去。
车就停在巷口,门打开,下来的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
“‘曼陀罗’,好久不见。”
周馈面对来人连连后退,震惊不已:“怎么,怎么是你?!来接我的人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是我?当然是来送你上路的。”
“不可能,他说过,会保下我的,你别乱来!就算你是‘玄都’也不行!”周馈话音落下,手已经在摸索身上藏着的匕首,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玄都一脸淡定,就像是没看到他的小动作,“保下你?开玩笑,‘忘忧’的命令是,清掉,你早就是个死人了。”
“凭什么,我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忘忧’不知道吗?你们为什么要我死,我死了,对‘静堂’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我收到的命令是,清掉你,清掉所有可能泄露信息的隐患,包括你身上那枚隐藏的定位芯片。”
“芯片?什么芯片……我,我不能,你们不能杀我。我要见‘忘忧’!”
周馈慌忙后退,准备逃跑。玄都是什么人他清楚,落到他手里,自己绝对没有活路。可就在这时,巷子另一端已经站了一个人,朝他挥手打招呼,是南枝。
“‘南枝’,怎么是你,为什么你也在?”
南枝晃晃悠悠地走近,“你知道啊,我肯定是接到平台指派的任务才来的,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来救你的,毕竟,这次‘列星’可是都开口了。”
周馈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想跑,可他一个五十岁的人,怎么跟一群小年轻比身手。
“我是特殊代号,是加入时间最久的成员,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忘忧’,‘列星’他也不能这样对我!我在‘建木’的时候就跟着他了,为什么?!”
“你也知道那是‘建木’,时间最久?开玩笑一样,又不是‘静堂’,谁管你。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果然是废物。”
“闭嘴!”
“让我闭嘴?!老东西,仗着自己年纪大,就敢在我们面前摆架子是吧?现在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
玄都走近一步,伸手就抓住周馈的肩膀。周馈的反抗在他眼里,就像被猫抓住的老鼠一样可笑。
“别跟他废话,谁知道他是不是想拖延时间等救援,直接动手清掉。”
“放开我!我手里有很多东西,你们让我见‘忘忧’,我可以……呃……救……”
南枝堵上了他的嘴,还没等周馈挣扎出声,玄都的胳膊已经锁住他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
“咔。”一声骨骼错位的闷响,周馈的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没了声息。
玄都看向身后的小队成员,嘱咐道:“动手,注意别留下东西。”身后走过来的三个人显然都是老手,一个开袋取芯片,一个打开扫描设备确认没有遗漏,一个把衣服上可能留下的痕迹抹除干净。
南枝朝自己身后一挥手,那三人立刻散开警戒,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突然出现的情况。
玄都关了手机,看向南枝:“哎,傻梅花,杜鹃那边已经搞定了,咱们也能走了。”
“你走吧。对了,我这次带来的三个人转给你,你去交任务吧。”
“怎么,还真怕‘忘忧’会整你?”
“少跟我说这些,现在这情况,肯定是个不好做的任务,我还想休假呢。”
“得了吧,你还休假?哪次‘拂衣’找你,你不都屁颠屁颠就去了?”
“闭嘴!死桃花,小心我找‘跃鱼’揍你。”
“说得好像你敢去一样,你是真不怕‘狸奴’啊。”
负责处理尸体的人走过来:“收拾好了,我们可以撤了。”
玄都点点头,看向外围警戒的三个人:“去把他们叫上,我们该走了。至于你,‘南枝’,自己打车,就当是来安景旅游了。”
南枝一句怨言都没有,转头就走,边走边说:“杜鹃那边你去说,我先去忙我的事了。”
玄都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周馈,又想起来安景之前平台给自己的资料,上面说周馈用自己特殊代号的权限私自接触了大量的成员,尤其是妄图获取核心成员的行动轨迹。
在研究院不好好往上走,搞得全是内部矛盾,利用组织的情报为自己牟利也就算了,被人盯上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对此,玄都只能说,死得不冤。明明可以安分守己却偏偏要作死,落到现在这种下场只是咎由自取。
“走吧,我们尽量在尸体被发现之前离开安景。”
春日已至,寒风依旧刺骨,卷着零碎的枯叶掠过空荡的街巷。落到周馈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一向高高在上的特殊代号,现在像条死狗一样被人遗弃在小巷子里,无人问津。
万物生机已现,而周馈却已永远沉睡。
——
早上,姜悯一如往常被张相景叫醒,简单洗漱后便准备出门晨跑。这是张相景要求的,也是姜悯自己要求的。
自从跟张相景在一起后,他总觉得身体需要更多锻炼。绝对不是因为想反攻,纯粹是为了身体健康。
跑到半路,张相景停下接了个电话,原本轻松惬意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好,我知道了,我尽快过去。”
“怎么了?”姜悯下意识感觉到事情不对劲。
“周馈找到了,不过人已经死了。”
“‘静堂’下手这么快?周馈身上没留下线索?”
“周馈是被人扭断脖子,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初步检查发现他身上的东西都被清理干净了。”
“那我们现在设卡拦截…”
“没用的,我想,周馈的尸体没被带走,原因就在这里——就算我们设卡检查车辆,也找不到能直接指向凶手的证据。”
“现场那边我们能过去看看吗?周馈跑来安景,一定有他的目的。”
张相景点点头:“现场已经封锁,法医和痕迹组正在提取证据。离这里不远,木局已经打过招呼了。”
“那就走吧,时间还是挺紧的,我们得抓紧过去。”
“下车,到了。”
姜悯有些惊讶,他环顾四周:“这么近?”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不然呢,都说了很近的。”张相景手指着警戒线后面的小巷子,“呐,尸体就在那儿。”
两人出示了证件,弯腰钻过警戒线走了进去。
“被人扭断脖子……话说我们最近遇见太多被扭断脖子死掉的人了,是不是安景这地方有点邪门啊。”
“姜队,慎言呐,你想被叫到办公室听人念叨吗?”“啧,我这就是猜想。”
“你一个刑警,还怕那些妖魔鬼怪?先顾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姜悯扫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到尸体上,“没看见什么,太干净了,我甚至怀疑衣服都被清理过,手法太专业。”
“姜队猜得真准,这具尸体上的衣物确实经过专业清理。”
两人循着声音看去,说话的正是是朗新区刑侦大队的队长陆灵。
“陆队,什么时候也喜欢凑这种热闹了?现场有什么发现?”
“张队长,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个多八卦的人一样。现场干干净净,本来还能有脚印的,但当时发现尸体之后围观的人太多,现场的足迹全乱了,提取不到有效信息。”
“其他的呢?”
“你怎么知道还有?”
张相景指了指自己的眉毛,“陆队,你的眉毛告诉我的。”
“你厉害。”陆灵也没打算瞒着,“这个人,他的内衣夹层里发现了一处痕迹,初步怀疑里面藏过东西,现在不见了。”
“能大概判断是什么吗?”
“没有肉眼可见的物质残留,不过留下了很浅的印子,四四方方,还有一定厚度,有点像是定位器或者是某种特制的微型存储介质。具体是什么东西,要等机器跑完。”
“没了?”
陆灵耸耸肩,“没了,刚才就说了,现场干净得过分,连内衣夹层里的东西都不放过。”
“目击证人呢?”
“目前还没找到,地方太偏僻。按照死亡时间来判断,他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围住户大多还没起床,就连环卫工人都没来过。”
“监控呢?”
“已经去调了,不过不要抱什么希望。他要真跟那个组织有关系,只怕是我们查不到多少的东西。”
说完,她凑近两人,压低声音道:“你们有什么一手的消息不?我昨天大半夜不睡觉,就等着局里那边的通报,结果到现在就剩个尸体了。快跟我说说。”
“能确定他是被扭断脖子的?”
“法医看过了,他身上的伤不少,不过都不算特别致命。是有一个个子比他高的人,从背后锁住咽喉,发力扭断了颈椎。”
“右利手?”
“是,我只能说,杀他的人这次用的是右手,至于凶手究竟是右利手还是双手都惯用,现在还不好说。”
张相景点点头:“我明白。对了,木局跟你们讲过没有,尸体是归市局还是归你们分局。”
“没消息,要是一会儿还没通知,就只能先送回我那儿,总不能一直晾在这里影响市容。后续真要交接,也得等市局那边发话了再说。”
“行。陆队你忙你的,我们去周围看看。”
不得不说,玄都选的这个地方确实够隐蔽,连个探头都照不到。准确来说,是周馈给自己选的死亡地点足够隐蔽。
“能看出什么?”
“足够隐蔽,就是不知道周馈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一个地方?难道是跟人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张相景看着一个已经坏了很久的监控探头,“你说,一个长期生活在岑江的人,是怎么精确在安景找到一个连监控探头都坏了的地方的?”
姜悯也看了一眼,“不奇怪,周馈到安景来,甚至连自己衣服夹层里的东西都不见了,说明一定有人接应他,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为什么这样说?”
“那他为什么会死,还不是因为他太信任那个接应的人了。”
张相景眼睛亮了亮,“厉害啊。不过能让一个特殊代号如此信任的人,应该没几个吧。”
“核心成员啊,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位。”姜悯盯着远处的高楼出神。核心成员,看来这次‘静堂’的内部肃清,已经波及到了特殊代号,就是不知道最后结果是什么。
“姜姜,你在担心‘静堂’的内部清洗结果?”
“很明显吗?”
张相景指着自己的脸,“全写在脸上了,很明显。”
“那,你觉得会怎样?”
“我觉得,要我说,这次‘建木’的那些人怕是要倒大霉。”
“为什么?”
“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在一个组织生气的时候内讧吗?”
“当然不会啊,一般都是静悄悄地搞事情,然后一击毙命。”说到这里,姜悯突然停下脚步,连带着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这次肃清很可能是‘静堂’对‘建木’那些有二心的人一次彻底的清算?”
张相景点点头,“很有可能,虽然现在还没有消息能够证明这件事,但大差不差,估计对外宣称的关于肃清卧底的事情都是假的。”
“‘静堂’是怎么保证那些人一定会搞事情的?或者说,他们是怎么保证‘建木’一定会闹事?总不会是自己搞出来的吧。应该不会吧……”
“那肯定。上头一直有猜测,核心成员里,可能有‘建木’的老人,但眼下的情况只能说明,‘建木’当年被吞并的问题很大。”
“你不是说‘曼陀罗’也是‘建木’旧人吗?甚至跟核心成员关系匪浅,为什么他被肃清,好像没人反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静堂’拿他开刀,‘建木’的人拿他当叛徒。”
“叛徒?‘静堂’这次玩的很大。”
“没办法,多事之秋。‘静堂’太大了,也太厉害了,盯着他们的人太多,各方势力都想从上头扯下一块肉来。不下狠手根本压不住。”
姜悯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你说的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