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光阴悄无声息溜走。
朝堂看着依旧太平无波,可暗中蛰伏的所有人,心弦都绷得极紧。
就像沉在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不停翻涌,谁也猜不到最终结果会把多少人卷进去。
胤祁这日照旧往乾清宫去陪康熙。
康熙从没想过,自己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可是识文断字的,所以批阅奏折、铺开卷宗的时候,压根不会刻意遮挡。
胤祁倚在御案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纸上字句,心头猛地一顿,才知道胤祥出事了,这事看着还不小。
也是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为何近日康熙心情不佳。
联想到前些日子康熙同他说起的那桩真假难辨的难事,说的可不就是这场赈灾风波。
当初他随口说的那几句话,竟早早和这件事缠在了一处,好在当时也细细想了才说的。
一想到胤祥这事,胤祁心里便沉甸甸的。
可如今,他也只能静静等着调查的消息,自己这小身板不添乱就是帮忙了。
他对于胤祥的人品看人的眼光、处事的能力那是绝对的信任的,但不排除万一真有人胆子极大真的做了这些事,不是就把胤祥连累了吗?所以又很担心。
也正是这份放不下的惦记,让他往乾清宫跑得越发勤快。
往日里胤祁虽乖巧,终究是受孩童身体的影响,坐不多久便要摆弄小玩意儿,四处张望。
可这几日,他心里带着目的,自然就安安静静守在御案一侧,陪着康熙批折子,一坐就是大半天。
这般反常的沉静,落在康熙眼里,自然惹出几分好奇。
他放下朱笔,垂眸看向身侧的小团子:“怎么这两日这般乖巧,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要皇阿玛准了你?”
胤祁心底微微一紧。
实情是万万不能说,他鼓着小脸,仰头反问:“祁儿乖乖的不好吗?为什么阿玛要这么想呀?”
康熙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不由得笑了。
这孩子,如今还学会反问人了,他什么时候被人反问过,也就这小家伙敢在他面前这般没规矩了,倒是没有半分生气。
伸手轻轻碰了碰胤祁的额头:“那是谁招惹你了,要来找皇阿玛做主?”
“祁儿,就是想陪着阿玛呀!” 说完还又往康熙身边靠了靠,黏糊的紧。
康熙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小家伙黏人不假,可这几日的安静实在太过刻意,说没事他是不信的。
“真的没有事情求皇阿玛?现在不说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胤祁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忐忑。
难不成,自己这点小心思因为演技太差,被康熙瞧出来了?
索性抬着小脸,小心翼翼试探:“阿玛,你说的烦心的事情解决了吗?”
康熙略一怔,只觉得这孩子思绪跳脱,好好说着闲话,怎么忽然就跳到他的烦心事上。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答道:“快了。”
胤祁心里吐槽,这都几日了?办事人这么没效率呢?这派的人不会不靠谱吧?
胤祁垂着眼睫,胤祥那样的人,往后胤禛登基后,是何等风光,那能力史书都是认可的,这件事里面,一定藏着旁人没有发现的猫腻。
康熙瞧着小家伙又不说话了,表情也奇奇怪怪的,真想看看这小家伙脑袋都装着什么?
“好了,一边玩去吧!不用你守着朕。”
胤祁撑着下巴,奶声奶气地小声嘀咕,语气里还带着点孩童式的较真与质疑:“可是都好久啦……给阿玛办事的人,是不是不太聪明呀?这么慢!”
康熙听见他自言自语的嘀咕,瞬间失笑。
他手下核查的皆是精干能臣,这小家伙居然还敢质疑他派出去的人不聪明?真是胆子越发大了,这是他这个小团子该操心的事。
康熙又好气又好笑,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腮帮:“你这小东西,查案错综复杂,你小还不懂。”
胤祁被捏得微微撇嘴,歪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念叨:“…… 那为什么不把复杂的事情变的简单?”
他说得认认真真,像是小孩子异想天开的碎碎念。
“哪有那么容易。”
可说完,康熙转念一细品,心头骤然一震。
是他,连同所有查办官员,全都陷入了思维死局。
所有人先入为主,死死盯着“贪腐、过错”深挖,把一桩简单的流程疏漏,越查越复杂、越查越混乱。反倒忘了褪去杂念,从头简单复盘。
一念通透,康熙瞬间开窍。
他不再执着追查人证罪责,将小家伙哄去吃糕点后。
当即传下密令,改换核查思路,全线复盘灾区粮银流转、官吏交接的全部简单流程。
思路一改,核查进度瞬间提速。
没过几日,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折疾驰入京,送进乾清宫。
胤祁乖乖窝在康熙怀里,借着依偎的姿态,悄悄偷瞄卷宗内容。
真相一目了然。
哪里有什么徇私贪腐,从头到尾都无人作恶。
他就说胤祥带的人干不出这贪墨钱粮的事情,那要多大的本事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出这事而不被发现察觉。
赈灾之时十万火急,粮米昼夜不停转运,官吏临时更替,所有人优先顾着灾民温饱,账册只能仓促誊记。
巡按抵达之后,只看到末端粮仓的数目缺口。
过往赈灾多有贪腐先例,他便先预设有人私吞赈粮,全力审讯在任官吏、追查赃款。
众人都认定账册是被贪者刻意篡改,反倒忽略了跨粮仓、跨转运站点的全套交接文书。
想要调取各地存档底册费时费力,先前无人启动这一步核查。
所有人困在 “查贪” 的思路里面,硬生生把一桩交接登记的疏漏,越查越复杂、越查越僵持,拖了数日都毫无头绪。
直到康熙改换方向,下令全线复盘整条粮米流转链路,这场被众人查偏的乌龙真相,才终于水落石出。
真相水落石出的消息传开,十三贝勒府、雍亲王府、八贝勒府各自心绪不同。
胤祥长长松了口气,虽然事发第一时间便遣人暗中搜集各处零散交接单据,但倘若朝廷如果始终盯着贪腐审问,就算所有底稿集齐,寻正规渠道交由办案官吏核验,为下属辩白,其中的变数也极大,根本不知能不能被采信。
没想到康熙下令全线复盘,这批提前寻访到手的文书,恰好悄悄递送入京,成了理清误会的关键凭据。
胤禛知道结果了,心底才悄悄松了口气。
连日来他一边派人紧盯灾区动向,一边早已暗自做好最坏的筹谋,必要之时,便寻法子为胤祥兜底。
所幸风波消散,清白落地,不必走到那一步。
八贝勒府内,胤禩听完汇报,此前按捺心思、不轻易出头,如今看来确是稳妥之举。
若是早前贸然发难,此刻反倒会引火烧身,一场暗藏风浪的风波,最终化作一场虚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