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国公脸色铁青,他就知道这种两人不会同意,不过没事,他今日过来就是通知大家一声,他要做的决定,还轮不到其他人反驳。
“你们都别再说了,我心意已决,你们再劝也是无用!”
江氏胸腔起伏,眉眼满是执拗与愠怒:“老爷!臣妇再说一遍,此事万万不可!朝廷勋贵世袭,向来嫡长为先、庶不压嫡,这是国法,是薛家百年祖训!”
“秋浓一介卑贱外妾,凭什么承袭薛家世袭国公之位?您今日一意孤行,是藐视朝堂礼制!一旦传扬出去,朝中御史必然上奏弹劾,薛家百年勋名毁于一旦,这个罪责,您担得起吗!”
身侧的柳鸢更是心急如焚,上前半步躬身强辩,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父亲!儿媳嫁入长房已有几载,夫君身为薛家正统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世袭世子!祖训在前,国法在后,这爵位本就该是夫君的!”
“您怎能因一时宠妾私情,随意废除嫡长承袭之权?此事,儿媳绝不同意!”
薛国公负手而立,眉眼裹挟着常年掌兵掌权的凛冽威压,眸光冷厉地扫过柳鸢,率先开口厉声斥责:“够了!你也有脸面在此争辩?”
柳鸢浑身一僵,下意识垂首,眼底泛起慌乱。
“你身为薛家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大婚多年有余,身居嫡妻尊位,锦衣玉食、府中尊荣样样不缺。”
薛国公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柳鸢身上,“可你进府数年,身子康健无病,内务规矩样样周全,唯独一无所出!”
“你身为长房主母,首要职责便是绵延长房香火,稳固世子嗣位!至今腹中空空,无男无女,便是你最大的罪过!”
柳鸢心里委屈,百般苦楚说不出口,她也不知道为何,为何这么多年了,她和薛瑞川之间竟无一子半女。
“你连子嗣都诞不出来,守不住长房香火,凭什么理直气壮攥着世子爵位不放?你对得起你夫君薛瑞川的世子名分,对得起薛家列祖列宗吗?”
柳鸢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发白,喉头哽涩,一句话都辩驳不出。
她出身高贵,品行端庄,在京中也素有贤名,可是唯独无子,是她最大的短板。
她本想说还有陆萱,陆萱腹中的是夫君的孩子,可是无论如何,这话她也说不出口。
斥责完柳鸢,薛国公转头,怒火尽数倾泻在正妻江氏身上,语气愈发严厉刺骨,不留半分夫妻情面:“还有你,江回雪!”
他直呼江氏闺名,可见怒意滔天:“你身为薛国公府正室诰命夫人,执掌薛家内宅半生,身为主母,上要绵延宗族香火,下要管教儿孙妇德,可你看看你把这三个儿子管成了什么样子!”
“你我成婚数十年,你为我诞下四个嫡出儿女:长女薛与贤,当年风光十里红妆嫁入顶级勋贵严府,门第相当、夫君敬重,出嫁至今四年有余,腹中空空,无半分子嗣动静!”
“长子薛瑞川,当朝在册薛家世子,成婚三载,儿媳柳鸢无所出;次子薛征川,已经是二婚了,同样无所出;三子薛兆川,成婚多时,三房寇枝至今也没有喜讯!”
寇枝默默低下头,看来薛国公是忽略了陆萱的,他应该不认陆萱腹中的孩子是薛家子嗣,毕竟来源比较难堪,至今仍是府中忌讳。
薛国公抬手重重一拍身旁案几,青花茶盏震颤落地,哐当一声碎裂在地,茶水溅湿青砖地面。
“你生的所有嫡出儿女,成婚之后,全家无一人诞下子嗣!”
他目光沉沉盯着脸色煞白的江氏,语气冰冷又沉重:“薛家堂堂世袭国公府,几代忠良,如今嫡脉断绝,儿孙无后!不是天要绝薛家,是你江氏一心要让薛家绝后!”
江氏浑身一颤,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委屈:“老爷您胡说八道!儿孙无后皆是天命机缘,与臣妇何干!您怎能把绝嗣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不是你是谁?”薛国公寸步不让,语气强硬决绝,“眼看着薛家即将绝嗣,你竟还敢拦着不让秋浓的孩子承袭爵位,你是何居心?”
“就算嫡脉子嗣单薄,那也不能立庶子袭爵!礼法不容!”
江氏死死守住底线,不肯退让分毫,“秋浓狐媚惑主,出身卑贱,她的孩子不配和我的儿子抢爵位!”
柳鸢也强压下羞愧,咬牙跟上江氏的立场,攥紧衣袖躬身道:“儿媳也绝不认同!此事不合礼法,儿媳誓死反对!”
“妇人之仁,你们真是无可救药!”
薛国公也不肯让步,他想做的决定还没人敢置喙,三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争执声此起彼伏,响彻整座花厅。满桌宴席早已荒废,除了江氏和柳鸢外,其余众人静坐旁观,满堂下人屏息垂头,没人敢上前劝解半句。
柳鸢越说薛委屈,国公爷骂她的话也越发难听,薛征川终于是坐不住了,当即起身迈步上前,先对着怒气滔天的薛国公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却恳切:“父亲,息怒。”
薛国公早已戾气上涌,现下已经敌我不分,即使对方是自己亲生儿子,他也是一样毫无耐心:“息什么怒!你娘这是要活活把我气死!”
薛征川也起身先抬手扶住情绪激动、浑身发颤的江氏,轻声安抚:“母亲莫要动气,伤身伤神。一家人阖家宴席,何必闹到这般剑拔弩张,有伤父子夫妻情分。”
随即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薛国公,从容规劝:“父亲,子嗣缘分天定,强求不得。母亲执掌内宅数十年,恪尽职守,绝无存心让薛家绝嗣的心思。”
薛征川也道:“父亲,您刚才一时气急,言语过重,未免伤了夫妻情分。再者爵位承袭乃是宗族大事、朝堂礼制,不可一时意气草率决断,还请父亲暂且压下怒火,从长计议。”
薛兆川站在另一侧,伸手轻轻扶住国公爷的胳膊,语气直白通透:“父亲,今日本是家宴,先是母子拌嘴,如今闹得您和母亲、大嫂三方争执不休,满堂下人都看着,传出去整个京城勋贵圈都会笑话薛家内宅不宁。家事没有非要争出对错的道理,您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今日就到此为止,此事日后慢慢商议,切莫再争执了。”
薛国公本就是被嫡脉无后的焦虑冲昏头脑,一时动怒口出狠话,被两个儿子拦着劝说,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脸色阴沉难看,胸腔依旧起伏不停,却也没有再开口斥责。
江氏被气得心口发疼,眼眶通红,被两个儿媳扶着站稳,满心委屈却也没力气再争辩。
薛征川对视一眼薛兆川,二人默契十足,不敢再把父亲留在这是非之地,生怕停留片刻又再起争端。
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面色沉郁的薛国公,将薛国公径直拉出了花厅。
堂上只剩江氏和三位儿媳。
江氏跌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抬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满是屈辱、委屈与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