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被灌入了透明的胶质,大厅内静得令人窒息,唯有那杯加满冰块的可乐里,气泡破裂发出的“滋滋”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刘叔伫立在大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衬衫却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那双惯于处理豪门各种复杂事务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颤,无处安放。刚才那句“立刻给少爷转五百万”的指令,不亚于一道惊雷,将他劈得外焦里嫩,职业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眠,试图从这位向来精明算计的太太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或者——哪怕是歇斯底里的疯狂也好。
然而,江眠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嘴里塞了一片原切薯片。
“咔嚓。”
一声脆响,清脆得近乎挑衅。她脖子上挂着顶级降噪耳机,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宽松家居服的口袋里,眼神清澈见底,却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无所谓”。那种神情,仿佛她刚刚丢出去的不是五百万,而是一张废纸。
刘叔心头一跳。太太以前虽然也花钱如流水,但每一笔都精打细算地用在维持人设和讨好先生上,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长期被冷落,终于精神崩溃,决定破罐子破摔了?
“刘叔,”江眠咽下薯片,微微蹙眉,似乎对这漫长的沉默感到不解,“我的话很难理解吗?还是说,我的账户余额不足以支付这笔……精神损失费?”
“不……不是,太太。”刘叔猛地回过神来,职业素养让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但声音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只是,这笔款项的用途备注……”
“备注?”江眠歪了歪头,指尖在可乐杯壁的水珠上轻轻划过,随口道,“就写‘闭嘴费’。哦不对,太直白了,文雅点,写‘青少年身心健康关爱基金’。”
刘叔:“……”
他看着江眠那张平静的脸,心中那个“太太疯了”的念头愈发坚定。
另一边,陆辞还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他手里的签名款足球被捏得严重变形,原本准备踢飞豆袋的那只脚虽然已经放下,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得像尊蜡像。
五百万?
就因为他刚才吼了一嗓子?
这个恶毒……不对,这个女人脑子进水了吗?
陆辞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那句原本准备好的、充满骨气的“你别想用钱收买我”在“五百万”这个天文数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他虽然是豪门少爷,但零花钱一直被严格管控,五百万对他来说,绝对是一笔能让他瞬间实现“乐高自由”和“皮肤自由”的巨款。
“叮——”
一声清脆的信息提示音,突兀地在陆辞的裤兜里炸响。
刘叔的执行力是顶级的,尽管内心在咆哮,但他还是在三十秒内完成了转账操作。
陆辞机械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那条银行到账短信里的一长串零,在冷白的屏幕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个、十、百、千、万……
真的到了。
指尖触碰到屏幕的瞬间,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确信这不是梦。
江眠吸了一口冰可乐,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目光扫过那几个抬着黑色德国定制真皮座椅、进退维谷的工人。
“还愣着干什么?”江眠指了指二楼书房的方向,语气慵懒,“把这把椅子抬上去,放到书房正中间。动作轻点,别磕坏了墙纸,那可是钱。”
工人们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抬着椅子往楼上跑,脚步声杂乱却急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只想逃离这个充满了金钱腐臭味和诡异气氛的修罗场。
接着,江眠的目光落在了堵在影音室门口的那个巨大明黄色懒人豆袋沙发上。那鲜艳的黄色在冷色调的豪宅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充满了生机。
“至于这个豆袋……”江眠看了一眼还处于僵直状态的陆辞,语气平淡,“既然少爷不喜欢,那就别让他看见。”
陆辞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她这是要扔了?
“把它搬到我的主卧露台去。”江眠补充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正好我缺个晒太阳的地方。”
说完,她根本不在意陆辞是什么反应,也不在意刘叔那欲言又止、仿佛在看精神病人的神情。她一手拿着可乐,一手抱着薯片,踢踏着拖鞋,悠哉游哉地穿过大厅,往后院走去。
路过陆辞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是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陆辞心上:
“钱到账了就安静点,别耽误我退休。”
陆辞:“……”
他看着手机里的余额,又看了看那个正被搬往主卧的明黄色豆袋,突然觉得那个豆袋也不是那么碍眼了。甚至,在金钱滤镜的加持下,他觉得这个家里充满了“爱”的味道。
……
后院。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翻开后的腥香和青草被斩断的清新气息。
江眠站在巨大的无边泳池旁,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水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远处,园丁正挥舞着锄头,兢兢业业地将那片原本平整得像绿毯一样的英式草坪翻得底朝天。虽然看起来一片狼藉,但在江眠眼里,这哪里是泥土,分明是未来纯天然无公害蔬菜基地的雏形。
“太太,您有什么吩咐?”一名女佣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畏惧。今天的太太,实在太反常了。
江眠指了指泳池,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去库房,把上次买的那些‘小玩意儿’都拿出来。”
女佣一愣:“小玩意儿?”
“就是那五千只小黄鸭。”
女佣的表情瞬间裂开,五官差点失控:“五……五千只?”
“对,全部倒进泳池里。”江眠又指了指旁边,“还有那个火烈鸟浮排,充好气扔下去。再去切一盘当季水果,要剥皮去核切块,插上牙签。哦对了,再来一杯鲜榨西瓜汁,加冰,多加冰。”
女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问,转身跑去执行这道荒诞的命令。在她看来,这或许是太太为了引起先生注意而想出的新花样——毕竟,豪门怨妇发疯的方式总是千奇百怪的。
半小时后。
原本极具现代极简主义风格、透着高冷气息的豪门无边泳池,此刻已经彻底沦陷,画风突变。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亮黄色的橡胶小黄鸭漂浮在湛蓝的水面上,随着水波起伏,挤挤挨挨。阳光下,无数个黄色的小脑袋反射着光芒,场面壮观得令人密集恐惧症发作,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萌感和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荒诞美。
在那一片黄色的海洋中心,一只巨大的粉红色火烈鸟浮排傲然挺立,如同这片领地的女王。
江眠戴着墨镜,穿着防晒衣,舒舒服服地躺在火烈鸟的背上。她的一只手搭在凉凉的水里,指尖偶尔拨弄一下游过来的小黄鸭,另一只手拿着西瓜汁,吸管里透出诱人的红色。
在火烈鸟的旁边,一个特制的漂浮托盘上,摆满了精致的果盘、各式各样的零食,还有那袋没吃完的家庭装原切薯片。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水面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耳边没有了陆辞的咆哮,没有了刘叔的唠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鸣。
江眠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不,这是摆烂的力量。
什么豪门争斗,什么继子教育,什么维持人设,统统见鬼去吧。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浮排里,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惬意的弧度。
江眠让人在无边泳池里放满了小黄鸭,自己躺在火烈鸟浮排上晒太阳,旁边漂浮着果盘和饮料。
这就是她梦想中的退休生活,哪怕只有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