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信你。”
韩宾点点头,没再多问。
信他,不是客套——是知道苏凡做事从不虚晃;若连他都兜不住,自己凑上去也不过是多添一道疤。
“对了——”
他忽然一顿,侧过身,压低嗓音:“最近走私这盘棋,越下越热闹。有兴趣一起推两把吗?”
港岛走私水深得不见底,进出货加起来,一年少说十个亿。
韩宾一人吞不下,可要是拉上苏凡——光是“屠夫”这两个字,就够震住码头一半人。
“走私?”
苏凡眸光倏地一亮,像刀刃划过灯泡。
谁不爱钱?他也不例外。更何况,这行当在后世都金光闪闪,眼下更是遍地银锭。
搞好了,比他手底下那几家夜场加起来还肥。
“有兴趣,咱们会后找个清静地方细聊。”韩宾见他眼神变了,立刻接上话茬。
“好,回头详谈。”
苏凡颔首,神色已恢复如常。
他知道,此刻不是谈生意的时候。韩宾只是抛个钩子,让他心里先掂量掂量。
论身份,苏凡没挂话事人名号,可洪兴这些掌权人,谁敢拿他当小辈看?
谁不是平起平坐,说话带三分敬、七分诚?
三年下来,他早已织开一张网——韩宾、太子、十三妹、基哥,个个都能叫出他的名字,也愿听他一句真话。
“嘀咕啥呢?隔三条街都闻见你们密谋的味道了。”十三妹摇着扇子踱过来,眼尾一挑,笑意狡黠。
“没藏私,正跟阿凡聊走私的事儿。”韩宾坦荡一笑,向来不对她设防。
“走私?”
十三妹耳朵一竖,眼波顿时活了起来。
“十三妹,你也想掺一脚?”苏凡转过头,笑问。
“听说这买卖,油水比钵兰街的霓虹灯还亮。”她顺势一坐,不偏不倚,把苏凡夹在中间,左右逢源。
“喂——”韩宾斜睨她一眼,“你真打算动手?钵兰街那边,人手抽得开吗?”
钵兰街,九龙半岛最烫的烫手山芋——满街波楼,日进斗金。
多少社团虎视眈眈,只等一个破绽。
十三妹固然是那儿的扛把子,可再硬的招牌,也挡不住暗处伸来的手。
港岛最喧嚣、最鱼龙混杂、也最容不得生面孔的地方,非钵兰街、庙街和油麻地莫属——黑的白的灰的,全在这三片地界上搅成一锅沸水。
“我让阿润和刀疤淇替我跑一趟……”
“打住。”苏凡抬手一拦,话没等十三妹说完就截断了,“阿润是朵纸糊的花,风大点都扛不住;刀疤淇是块硬骨头,可再硬也撑不起走私这档子事。”
让她俩在钵兰街管管波楼、带带新人还行,真要蹚浑水、押货、过线、对人——那不是送羊入虎口?
“阿凡啊,我跟你说句实话,阿润那张脸,连灯下看都挑不出瑕疵,你就真没动过心?”十三妹笑着勾住苏凡脖子,眼尾一挑,像把小钩子。
“十三妹,你这话我听着都硌得慌。”苏凡斜睨她一眼,目光从她眉梢扫到指尖,“阿润对你掏心掏肺,你倒好,转头就拿她当筹码推给我?”
“怪我咯?”十三妹耸耸肩,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轻了,“你也清楚,我和她,压根没可能。”
早年她心里只装着莎莎,可那人转身就把她卖了个干净。自那以后,她再没让谁真正走近过——那些日日挽着她胳膊出入夜场的姑娘,不过是门面,是烟幕,是她在男人堆里站稳脚跟的护身符。
一个女人,在洪兴杀出条血路,坐上话事人位子,哪一寸地皮不是拿命垫出来的?
“所以啊,”她顿了顿,眼神沉下来,“要是最后阿润能跟你,我也算卸了担子。”
“反正你家里已经有两个红颜知己,多她一个,也不算添乱。”
“什么叫‘不算添乱’?”苏凡皱眉,语气一下冷了三分,“你当我是开后宫的?我和她们之间有分量、有温度、有日子堆出来的真心——你懂什么叫真心么?”
“嘁——”
十三妹朝他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
花心就花心,又没人拦着你;偏要披件‘深情’外衣?哄鬼呢。她压根不信,一颗心能匀出两份滚烫来。
“你不信?”苏凡忽地伸手,一把按住韩宾肩膀,力道沉得让韩宾肩膀一矮,“宾哥,你来说——一个男人,到底能不能同时爱上两个、甚至更多女人?”
“咳……咳咳!”
韩宾喉结一滚,额头差点冒汗。
谁不知道他暗恋十三妹多年?这话接了,等于在她心口扎钉;不接,又等于当面甩苏凡耳光。
眼看十三妹眼皮一抬,目光灼灼盯过来,他脑中电光一闪——
“对了,花弗最近有没有冲你放话?”他猛地转向十三妹,语速飞快。
花弗,联和社堂主,正铆足劲要在钵兰街插旗,动静大得连茶楼阿婆都在议论。
“他倒没直接找我麻烦,”十三妹拧起眉,“但已经砸了好几家场子,连新记的骰档都被他掀了。”
“接下来,钵兰街怕是要炸锅。”她指尖敲了敲桌面,“这儿一乱,整条港岛脉络都跟着抖三抖。真烧起来,警察一收网,谁都别想囫囵退出来。”
“要不要我调个人过去,帮你压一阵?”苏凡收起玩笑,神色郑重。
刚才那些打趣,全是烟雾;正经事上,他从来不含糊。
“暂时不用。”十三妹摆摆手,笑意又浮上来,“真到了那一步,我还会跟你客气?”
“可别嘴硬。”韩宾望着她,语气难得软了一分,“你这性子,宁可咬碎牙咽下去,也不肯开口求人。”
……
话音未落,议事厅大门又被推开。一道高瘦身影踱了进来——旺角话事人,靓坤。
“靓坤!你这懒骨头总算挪过来了?”
“蒋先生再过十分钟就到,你还在这儿晃悠?”
“我看啊,你是被自家片场的‘女主角’缠得太紧,连开会都忘了时辰。”
谁不知他手底下那家电影公司,拍的片子专走野路子,女角儿随他挑、随他换,从不讲规矩。
“佬黎,你少拿镜子照别人——你那本咸湿杂志的模特,哪个不是被你灌醉后签的约?”靓坤嗓音沙哑,嘴角却吊着一丝冷笑。
话锋一转,他忽然扬声:“不过嘛……我再迟,也比某人强——有人干脆卡着蒋先生进门前一秒才露脸。”
空气霎时一滞。
满屋人心里都亮得跟明镜似的:他说的是大佬b。而他和大佬b之间那点陈年旧账,早就在洪兴底层传成了刀尖上的故事。
“靓坤,你这张嘴,是打算今晚就缝上?”
门口人影一晃,大佬b已跨进门槛,脸色铁青。
“还要我说第二遍?”靓坤缓缓转身,声音低得像砂纸磨铁,“八点差四分,铜锣湾的话事人,才踩着点进门——你是把自己当蒋先生了?”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那把交椅,到底是怎么坐上去的,自己心里没数?”
每个字都像淬了盐的针,直往大佬b旧伤上扎。最后一句,更是戳得他指节发白。
说来他也委屈——在洪兴熬了三十几年,大小场面趟过多少回?功劳苦劳摞起来比人还高。可话事人位子就那么几个,轮也该轮到他。后来坐上铜锣湾的位置,本是众望所归,偏有人嚼舌根,说他是捡漏上位。
这才逼得他拼了命要把陈浩南捧起来——只要新班底立住,他身上那层“捡来的”污名,才算真正洗得掉。
“明白,当然明白!只可惜阿凡入洪兴太迟了点,不然啊……”佬黎忽然咧嘴一笑,话音未落,还故意咂了咂舌,拖出半声轻嗤。
“操你妈的佬黎,皮痒了是不是?”大佬b猛地一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半寸,眼珠子一瞪,凶光直逼过去。
靓坤跟他掰扯几句,尚属旗鼓相当;可你佬黎算哪根葱?
十二话事人里,你那摊子地盘,不说是垫底头名,至少也是吊车尾那一撮——哪来的脸在这儿指手画脚?
“哎哟哟,铜锣湾扛把子发威啦!”靓坤慢悠悠拍起巴掌,嘴角一挑,眼神却冷得像刀锋刮过玻璃,“啧啧,这才刚坐上话事人位子,就敢拿同门兄弟当软柿子捏?要是哪天真让你坐上蒋先生那张椅子……怕不是要连夜清场,一人赏一颗花生米?”
这话一出口,又准又狠,字字往心窝子里扎。
满厅霎时静得能听见烟灰掉落的声音,七八张脸齐刷刷变了色。
“阿b,这话过了。”基哥沉着脸,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再怎么闹,也是一条船上的人,动刀动枪,成什么体统?”
“就是嘛,b哥,玩笑归玩笑,别当真。”
“佬黎也就图个嘴快,你至于翻脸掀桌子?”
灰狗、阿超、兴叔几个立马接腔,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这几个,正是十二话事人中根基最浅、人马最薄的几路,自然铆足劲替佬黎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