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傻柱,你把你妹妹带得挺周全啊?我寄来的钱,你都贴补她了吧?”
何雨柱装出一副愣住的样子,眉毛一挑:
“寄钱?哪来的钱?我连影儿都没见着!”
何大清当场怔住,手里的碗差点晃出水来:
“什么?!我托易中海转交的呀!刚在这儿落脚第二个月,我就找到活儿了;第三个月起,每月十五万,雷打不动往回寄——
想着你还是个学徒,雨水又小,挣不来钱,这点儿钱虽不多,但总归饿不着你们兄妹俩!”
何雨柱嗤笑一声,嘴角绷得又冷又硬:
“哼,易中海那个笑面虎,当初哄你来帝都,图的什么?还能巴巴给你送钱?
这事先搁一边——我还有更要紧的问你。”
何大清心头一沉:连易中海这档子事都得往后排,那接下来的话,怕是压着千斤重担。
他直起腰,声音低了几分:
“啥事?”
何雨柱身子前倾,盯着父亲眼睛:
“咱家成分,真是雇农?你没在里头动过手脚?”
“胡说!”何大清断然摇头,“这事儿能动手脚?谁敢拿命开玩笑!”
何雨柱没松劲,接着逼问:
“那谭家菜呢?那是官府宴席上的招牌,也叫‘榜眼菜’——普通雇农,谁能摸得透那一整套门道?”
何大清长长叹口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瓷碗沿:
“这事我从没跟你提过——咱们家的谭家菜,压根不是祖上传的。
那会儿军阀混战,你爷爷在我爹那会儿,就在谭家当卖身家仆。
后来民国废了奴籍,谭家却倒了大霉:清朝时是名门望族,结果一夜之间满门遭难,宅子被抄,人被屠尽……
是你爷爷拼死护着谭家主母和她才几岁的闺女逃出来。
主母投奔娘家后,把谭家祖传的菜谱悄悄塞给你爷爷,算作救命恩情的报答。
你爷爷攥着这张纸,一路辗转来到帝都,后来遇见你奶奶,才有了咱们何家这一脉。
这些都有老账本、旧契书、证人名录,查得清清楚楚。
若真论血统,我顶多算半个传人——可真要靠这手艺吃饭,早该混出个人样了。
你瞧娄青山媳妇是谁?就是当年你爷爷救下的那个谭家小姐!
可当年就说好了:人救出来了,菜谱交过来,恩义两清。
我在轧钢厂干活,一是真有这把刷子,二也是念着娄家这份香火情。
定成分时,我把来龙去脉全跟正府同志讲透了,反复核实,才定了雇农。
要没你爷爷那段家仆出身,光凭我一个灶台边混饭吃的,哪够格评上雇农?
再说那轧钢厂,本就是娄家私营的,我干的是工,领的是薪,彻头彻尾的雇员。”
何雨柱听完,沉默片刻,才喃喃道:
“原来底下还埋着这层?”
何大清点点头,语气沉静:
“不然你以为呢?”
何雨柱心头豁亮:怪不得许大茂那么精滑的人,从来不在成分上咬他——这底细,刘海中和易中海心里都明镜似的。
那年月,伪造成分可是天大的罪过,一旦坐实,立功受奖都够格。
谁不想踩一脚往上爬?连亲爹妈揭发子女、断亲登报的都不稀罕,何况邻居?
他顿了顿,又问:
“那咱家卖包子那阵子呢?”
何大清摆摆手,声音低下去:
“不卖包子,喝西北风?那时帝都还没解放,可枪炮声已经响到城门口了。
大小铺子、厂子全关门闭户,生怕被战火卷进去。
咱家穷得锅底朝天,不支个摊儿,拿什么养活两张嘴?”
听到这儿,何雨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成分这事,总算踏实了。
剩下的,就只剩白寡妇那档子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眼看向父亲:
“行,我明白了。你自个儿盘算盘算:是继续在白寡妇那儿凑合过日子,还是回老家另寻个踏实姑娘?
我托人帮你张罗,黄花大闺女,知根知底,能持家,也能疼雨水。
我不恨你,也不拦你——你是男人,得有个伴儿,这没错。
但我得把话撂这儿:你再婚可以,可不能光顾着自己舒坦,把雨水扔在脑后。
她才多大?天天盼着你回来!
你要真铁了心跟白寡妇过,我不拦——但房子得过户给雨水,每月生活费、学费一分不能少。
她今年,刚上一年级。”
何大清听着,忽然皱眉:“等等……易中海没给你钱,你咋把雨水拉扯得这么利索?”
何雨柱没接这话,只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顿:
“这你就甭管了。你只说一句——打算怎么选?”
何大清垂眼想了会儿,抬脸问:
“傻柱,你真能给我找个好姑娘?”
何雨柱冷笑着开口:
“爸,您有正经活儿干,有拿得出手的手艺,帝都四合院里还攥着两间房——这条件,搁哪儿不是抢手货?想娶媳妇?多塞点喜钱给媒人,十里八乡挑花眼都行!丑的咱不稀罕,瘸的咱不凑合,懒的咱不将就!”
“不伺候您?那她就回乡下蹲着去!如今什么世道,爸您心里没数?重男轻女都刻进骨头缝里了,谁还惯着她耍横?”
何大清牙根一紧,腮帮子绷出青筋:“好,我跟你走……可这儿呢?咋办?”
何雨柱斜睨他一眼,斩钉截铁:“离啊,还琢磨啥?”
何大清搓着手,声音发虚:“可小白……怕是不肯松口。”
“不肯?”何雨柱嗤笑一声,“您养了她两年,工资条全攥她手里,连张存单都没留过;两年光景,肚皮平得像张纸——搁老辈儿,早被休回娘家了!她要是赖着不签字,法院见!您拍拍屁股走人,她还得在这儿过日子,难不成真指望靠哭穷混一辈子?”
“再说了,她和易中海联手坑您的事,您真打算烂在肚子里?您可是顶着‘八级钳工’名号的人,手艺比金子还硬,结果活得像块蔫白菜——堂堂男人,被个寡妇牵着鼻子走,脸往哪儿搁?”
何大清缩着脖子嗫嚅:“前头有个动手动脚的,枪毙了……我可不想当枪下鬼,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夫妻之间,哪来的‘耍流氓’?”何雨柱嗓音陡然沉下去,“那是诈骗!她自己带俩娃进门,倒怪起您不能生?再说,您还有个七岁的闺女没成年,肩上扛着担子呢!凭什么让我妹妹喊别人爹?这事您别管,交给我——您只要点头,跟白寡妇断干净!”
何大清连连点头,肩膀塌得更低:“行,我应!全听你的!”
“妥了!”何雨柱拍板,“我这就安排——先给您和雨水安顿好。这几天哪儿也别跑,在这儿多陪陪她。她可想您了,整宿整宿念叨。”
何雨水一听父亲要走,小手死死箍住何大清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一语不发。
何大清心口一烫,眼眶发热。旁人眼里重男轻女,可他在家时,对何雨柱向来是说踹就踹、说骂就骂;对雨水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雨水打小就黏他,像藤蔓缠着老树。而何雨柱从前压根不管她,抢糖吃、抢新衣、连她掉颗牙都要笑话;如今却把她当团软云朵养着,细粮细面供着,连说话声都放得又轻又软。
可再亲,也填不满雨水心里那个空洞——那是何大清亲手挖的三十年。
他望着何大清,喉结动了动:“行,您定,我照办。”
何雨柱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实在想不通白寡妇图他哪样:没相貌,没脾气,没骨头,连句硬气话都憋不出来。可没办法,这人是他血缘上的爹。
让他回去,至少能替雨水撑起腰杆子——这孩子表面乖顺,心里早被自卑啃得千疮百孔。娘走得太早,她只认准父亲这一棵大树;结果大树轰然倒下,三十年不见影儿。
如今何雨柱来了,这树就得重新栽活。
他转身出门,寻了家干净招待所,开了两间房。三人草草吃了顿饭,歇了午觉。下午,又一起折返白寡妇家。
院门刚响,白寡妇便一阵风似的冲出来,眼睛亮得灼人,扑上来就唤:“大清——!”
何大清身子一僵,听见“黄花大闺女”几个字在脑里炸开,眼皮顿时耷拉下来,闷声不吭。
何雨柱火气直往上拱,却压着嗓子说:“白婶,今儿来就一件事——离婚。您证件带齐,咱们民政局走一趟。”
白寡妇脸霎时煞白,眼泪劈里啪啦砸在地上:“大清!我错了……你不能扔下我们啊!以后家里你说了算!你那俩孩子,我接来一块养,一口热汤都不让他们凉着!你忍心看我活活饿死么?”
何雨柱扯了扯嘴角:“饿死?您没等我爸来,不也活得好好的?怎么他一来,您就活不成了?您三十出头的大人,当年用话术套牢我爸,骗他卷走全部积蓄投奔您——留给我和妹妹的,就两百万现金。那时我十五,妹妹才五岁。这两百万,我养她长大,供她读书,一分没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