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意识世界里。
那个跟中年道士长得一模一样的李靖,终于开金口了。
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城墙直掉渣。
“逆子!”
“你打死龙宫三太子,惹下这滔天大祸,还要连累全城父老乡亲给你陪葬吗?”
李靖手里的宝塔金光大作,把那张正义凛然的脸照得惨白。
“还不跪下!”
这一声吼,带着某种规则性的力量。
哪吒那小小的身板猛地一颤,膝盖一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父权”压制,让他本能地想要下跪认错。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死死掐住了哪吒的肩膀。
那是张狂的手。
“站直了。”
张狂的声音不大,像是混着砂砾,磨得人耳朵疼。
他此时已经完全接管了哪吒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那双异色瞳孔里,那种属于孩童的委屈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流氓才有的混不吝。
张狂把脖子上那条混天绫拽下来,跟搓澡巾似的在手里缠了两圈,然后往前跨了一步。
他没看百姓,也没看龙王,而是歪着脑袋,用鼻孔对着李靖。
“谢罪?”
张狂掏了掏耳朵,当着满天神佛的面,把一坨耳屎弹了出去。
“谢你妈的罪。”
全场死寂。
连天上打雷的龙王都愣了一下。
张狂指着天上那四条大泥鳅,笑得一脸灿烂:“这四个玩意儿每年要吃童男童女的时候,你这当总兵的爹在哪?缩在被窝里装死?”
“发大水淹死这满城百姓的时候,你那破塔里的光照得着吗?省油?”
“现在老子把这帮欺软怕硬的玩意儿揍了,你从老鼠洞里钻出来了?穿得人模狗样的来装大瓣蒜?”
“李靖!”
天上的东海龙王一声咆哮,巨大的龙尾狠狠拍在海面上,掀起百米高的巨浪:“还想不想保陈塘关!”
这一嗓子,直接把李靖逼到了悬崖边上。
李靖那张脸瞬间铁青,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畜生!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李靖猛地一挥手。
“噌——”
一道寒光划破雨幕。
一把造型古朴、寒气逼人的宝剑,不偏不倚,正好插在张狂脚下的青砖缝里。
剑身还在嗡嗡作响。
“今日唯有你死,方能平息天怒!”
李靖指着那把剑,声音冰冷刺骨:“拿起来!自裁!把你的骨肉还给父母,别逼我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经典的剧本。
神话里,哪吒就是拿起这把剑,含泪自刎,剔骨还父,削肉还母,最后落得个只剩魂魄的下场。
这是天道的安排,是命运的修正。
张狂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刃倒映出他此时那张狰狞的魔童面孔。
“让我自杀?”
张狂笑了。
那种笑声一开始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后来越来越大,直到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
他在狂风暴雨里笑得前仰后合。
“行,真行。遇到事儿了,不想着怎么干翻敌人,先想着怎么弄死儿子平事儿。”
张狂一边笑,一边抬起一只脚。
那是赤着的小脚丫,沾满了泥泞。
在所有人——包括李靖和四海龙王震惊的目光中,他把脚放在了那把代表着“赎罪”与“孝道”的宝剑剑柄上。
然后。
猛地一脚踹了出去!
“去你大爷的!”
“铛——!!”
一声脆响。
那把神器级别的宝剑,直接被这一脚当成垃圾一样踢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扑通一声掉进了下面沸腾的火海里。
连个泡都没冒。
“想要老子的命去填你们那点可怜的面子?”
张狂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左眼的黑气和右眼的金焰彻底融合,化作了一种能够焚烧一切规则的暗金。
他双手猛地向两旁一抓。
“轰!”
两团毁天灭地的三昧真火在掌心轰然炸开,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极度嚣张的脸。
“这剧本老子不演了。”
张狂冲着那漫天神佛竖起了一根中指,嘴角咧到了耳根:
“想让我死?行啊。”
“那就看你们这帮老帮菜,有没有那副好牙口,来啃老子的骨头!”
宣战。
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天上的四海龙王彻底怒了。
“吼——!!”
四声愤怒到极点的龙吟同时响起。
漫天的雷霆像是不要钱一样倾泻而下,巨大的水柱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对着城墙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轰然砸下!
轰隆——!
雷浆裹着几千吨的海水,把陈塘关的城墙砸塌了一半。
张狂没躲。
他在笑。
就在那毁天灭地的雷霆触碰到头皮的瞬间,张狂的莲藕身,双腿在城墙垛子上狠狠一蹬。
没有身法,没有技巧,迎着漫天的电光,一头撞进了那团翻滚的乌云里。
——————————————
现实世界。
“嘣!”
王也手里那个原本笼罩整个小院的“乱金柝”气局,炸了。
一股灼热到让人窒息的气浪,以张狂的天灵盖为圆心,向四周横扫。地上的青石板瞬间变得通红,雨水还没落地就被烧成了白雾。
“哎呦卧槽!”王也怪叫一声,被这股气浪掀了个跟头,灰头土脸地撞在院墙上
……
意识世界,九霄之上。
张狂骑在一条黑龙的脖子上。
那是东海龙王敖广。
这老龙做梦也没想到,那个以前只会拿着乾坤圈乱扔的小鬼,今天打起架来竟然这么……脏。
张狂根本没用什么神通。
他扔了混天绫,扔了乾坤圈,两只手像是铁钳一样插进龙脊背的鳞片缝隙里,死死扣住大筋。
“嗷——!!”敖广痛得疯狂翻滚,龙爪在空中乱抓,把那莲藕做的背脊抓得稀烂。
张狂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这具身体的痛觉早就被怒火麻痹了。
他张开嘴,那口参差不齐的尖牙闪着寒光,对着那比水桶还粗的龙脖子,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噗嗤!
龙鳞崩飞,黑血狂飙。
这不是神仙斗法,这是野兽互搏。
张狂满嘴是血,呸地吐出一块龙肉,眼睛红得发亮。
“老东西,刚才叫唤得挺欢啊?”张狂一边撕扯龙筋,一边在龙头上咆哮,“要吃童男童女?要水淹陈塘?老子今天就把你做成红烧黄鳝给全城百姓加菜!”
“大胆妖孽!!”
一声暴喝,如同天塌。
下方的李靖终于动了。他看着天空中被虐杀的龙王,那张威严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他左手托起那座玲珑剔透的黄金宝塔,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向下一抛。
“镇!”
那宝塔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座巍峨金山,兜头罩下。
没有物理撞击。
是一股意念。一股强大到令人绝望的“规矩”。
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刻在哪吒灵魂深处的钢印,是这陈塘关几千年来从未变过的天条。
“呃——”
张狂只觉得身上像是压了一万座大山。
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和顺从,让他本能地想要松开龙角,想要从云端坠落,想要跪在那那个男人面前磕头认错。
正在撕咬龙肉的动作僵住了。
张狂的膝盖开始一点点弯曲。
李靖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手掐法诀,神色冷漠:“哪吒,你野性难驯,今日为父便用这宝塔,磨灭你的凶性,让你知道什么叫长幼尊卑!”
金光越来越盛。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窒息感。
哪怕是张狂这种疯子,在这股庞大的神话概念规则面前,也显得如此渺小。
弯下去。
跪下去。
只要跪下,就轻松了。
哪吒的残魂在张狂脑海里尖叫:“我不跪……但我怕……爹,我怕……”
“怕个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