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几滴刚从张狂身上飙出来的血珠子,红玛瑙似的镶在空气里,连光泽都定格了。
血腥味、焦臭味,都停顿了。
“唉——”
竹林阴影里,慢吞吞地蹭出个人影。
黑眼圈重得。
王也。
他手里掐着那个让无数异人头皮发麻的“乱金柝”指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王也走到那个被定住的中年道士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那是相当嫌弃:“凑热闹准没好事。这一大家子,大早晨不睡觉,火气都这么旺?”
“看看,鞋底子都给人家烫拉丝了。”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绕过那些当背景板的道士,最后停在张狂面前。
看着眼前浑身是血、自己把自己捅成马蜂窝的人,
王也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死鱼眼,猛地睁圆了一瞬。
“嘶——”
王也倒吸一口凉气,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下手也太黑了。
琵琶骨那是随便捅的?大腿肉那是随便切的?
“徐四啊徐四,你们哪都通这是捡了个什么怪物。”
王也压低声音,也不管旁边动弹不得的徐四听不听得见,“这狠劲儿谁遭得住?”
他叹口气,两根手指搭在张狂还在冒热气的脖颈上。
脉搏乱得像打鼓,烫手。
“命还在,魂儿跑了。”
王也摇摇头,食指在张狂脑门上轻轻一点。
“得嘞,一报还一报,也就是碰上道爷我这乱金柝能镇住你的肉身不崩溃,至于能不能醒过来……还得看你自己个儿造化。”
随着他指尖一点。
现实世界的时间彻底凝固。
而张狂的意识,猛地坠入了一片深渊。
……
旁边的所有人消失了。
嘈杂声不见了。
痛苦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又苦又咸。
张狂是被呛醒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肺叶子里全是那种带着腥味的水汽。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病床上,也没有在那个死过人的小院里。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暴雨如注。
那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生疼。
脚下是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痕迹,却又被大水泡得发胀。
黑色的海水在脚边翻滚,浪头拍在石头上,发出那种沉闷的轰鸣声,听着让人心慌。
“这是哪?”
张狂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伤没了,血也没了,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却更重了。
远处的海面上,乌云压得很低。
云层里,隐约能看见几条巨大的长虫影子在翻滚,偶尔露出一鳞半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龙吟声。
城墙上写着三个大字,隐隐约约可以拼凑出来。
陈塘关。
而且是已经被淹了、被毁了的陈塘关。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浪声,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气。
张狂眯起眼,视线穿过重重雨幕,落在了不远处一截断裂的城墙头上。
那里坐着个小孩。
很小,看着也就六七岁。
穿着个红肚兜,光着脚丫子,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
哪吒。
但他不是那个在内景戏台上,长着三头六臂、一脸病娇要杀人的魔头。
现在的他,缩成小小的一团。
张狂走近两步,瞳孔微微一缩。
让张狂感到心里发毛的是这小孩身上全是线。
红色的线。
密密麻麻地缝在他那原本粉雕玉琢的身体上。
脖子上有一圈,肩膀上有一圈,手腕脚腕上都有。
被人用一种极其拙劣的手法,硬生生给拼凑在了一起。
那是莲藕做的身子。
看着真他妈可怜。
张狂没说话,踩着烂泥走过去,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伸手去兜里摸烟。
摸了个空。
“喂,张狂。”
哪吒没回头,依旧呆呆地盯着下面翻滚的黑水。
声音很轻,软糯糯的,却听不出一丝活人气,“你刚才……疼不疼?”
“什么?”张狂挑了挑眉,看着雨水穿过小哪吒的身体,却没留下一点痕迹。
有些分神。
张狂盘起腿,有些烦躁地抓了抓湿透的头发。
哪吒慢慢转过头。
那双大眼睛里空荡荡的。
“把那些肉,从骨头上剔下来的时候。”
他伸出那种莲藕做的小手,指尖哆哆嗦嗦地摸着自己胳膊上那一圈红线。
“我以前觉得……好疼啊。”
小哪吒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不怕疼的。但我看着我的肉掉在地上,混着泥,脏兮兮的,心口那里是真的空了一块。”
“但我爹说,那是我的错。”
“东海那个长角的泥鳅说,那是我的命。”
“师父说,把肉还了,就算两清了。”
哪吒越说声音越抖,原本黑漆漆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两簇金色的火苗。
“我都死过一次了,骨头都拆给他们了,魂儿都散了……”
“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满意?”
“是不是只有像条狗一样永远趴在地上,才算赎罪?是不是只有把自己碾成灰,才算两清?!”
他猛地一把抓住张狂的衣领,那张拼凑起来的小脸凑得极近,
近到张狂能看清他眼底那种压抑了千年的委屈和疯狂。
“张狂,你告诉我。”
“我就想问问你……”
“如果是你……”
“你会把骨肉还给他们吗?”
【神话概念副本·陈塘关·魔童闹海 开启】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哪吒那张扭曲的小脸。
面对这来自神话深处的灵魂拷问,
正常人估计这时候要么陪着哭,要么就开始灌鸡汤,
说什么“错的不是你是世界”。
但张狂是谁?
他是疯子。
他听完这话,非但没一点同情,反而乐了。
“噗……”
张狂先是憋笑,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捂着肚子仰倒在满是泥浆的废墟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哪吒啊哪吒,合着你纠结了这么久,就纠结这玩意儿?”
哪吒愣住了,抓着衣领的手僵在那,眼里全是茫然。
“两清?”
张狂猛地坐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那眼神,比这漫天的暴雨还要冰冷,还要狂妄。
他伸手指着自己还在产生幻痛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
“三太子,你给我听好了。”
“老子削肉,不是因为觉得亏欠了谁,更不是为了让他们满意,求他们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