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那双眼珠子早就没了一点黑色,只剩下两团烧得通红的金浆。
哪还有什么龙虎山?哪还有什么树林子?
在他眼里,这分明是三十三重离恨天!脚底下踩的是白玉砖,前头那是兜率宫的大门口!
而那个裹在一团金光里的老道士……
太熟了。
熟得让他这身皮肉骨头都在发痒。
那不就是当初把他扔进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老官儿吗?
“吸溜——”
张狂把脖子伸得老长,鼻翼疯狂扇动,那张满是血痂的脸上,露出一股子饿死鬼投胎的贪婪。
甚至伸出舌头,在空气里狠狠舔了一口。
“是味儿……六转金丹……不对!这冲劲儿,是九转!”
张狂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哈喇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脑内·阴间戏台】
那戏台上早就炸了锅,锣鼓敲得跟爆豆子似的。
**上尸·孙悟空**(把桌子拍得粉碎):“就是这个味儿!当年俺在蟠桃会都没闻见过这么纯的!那是俺老孙的零食!抢!!”
**中尸·哪吒**(满地打滚):“我要他的炉子!那个冒金光的炉子!抢过来砸了听响儿!”
**下尸·二郎真君**(捂脸):“完了,这次踢到真铁板了……那是绝顶,不是老君……”
现实里。
张狂脑子早烧没了,就剩下一个念头:抢!
他右手两根手指头并得像把刀,隔着十几米指着老天师的鼻子,歪着脑袋怪笑。
“嘿嘿……老官儿!舍得出来透气了?”
张狂这会儿活脱脱就是只野猴子,没规矩,没敬畏,全是泼天的野性。
“别在那装聋作哑!把你那炼丹炉交出来给爷爷暖暖手!顺道把葫芦里的豆子倒两颗尝尝咸淡!”
说着,他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配上那一脸血污,阴森得吓人。
“不然——俺把你这把老骨头拆碎了,扔进炉子里熬汤喝!”
林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老天师张之维站在那儿,手都没从袖子里拿出来。
他先是瞥了一眼趴在烂泥坑里、跟死狗没两样的陆瑾,又瞅了瞅眼前这个对着空气撒泼的年轻人。
“唉。”
老天师叹了口气。
这动静不大,但在张狂耳朵里,比雷劈还响。
老道士摇了摇头,那语气,就像是村口大爷在看自家两只打架打得满地鸡毛的土狗。
“现在的年轻人啊,火气太重。动不动就要拆骨头熬汤,也不怕崩了牙。”
老天师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一步,身上的金光晃了晃。
“老陆也是,一大把岁数活到狗身上去了。被人骑在身上揍,连逆生三重都护不住脸……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那一帮小辈笑掉大牙?”
小辈?
这两个字,就像踩了猫尾巴,精准地炸在“齐天大圣”的神经上。
他是谁?
他是跟玉帝老儿平起平坐的爷!
“你说谁……是小辈?!”
张狂脸上的笑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想吃人的狰狞。
“死——!!”
崩!
脚底下的岩石直接炸成了粉末。
张狂把自己当成了一颗出膛的炮弹,右手虚握,空气里的金炁被他强行捏成一根还在噼啪乱响的“棍子”。
这一下,他用了死力气。
脑子里的猴子在尖叫,背后的哪吒纹身红得快滴出血来。
快!
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老天师还在那站着,甚至还有闲心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直到那根带着毁灭气息的“棍子”砸到了他脑门前三寸。
嗡!
没爆炸,没火光。
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岩浆里,连个泡都没冒。
那根狂暴的炁棍在碰到老天师护体金光的瞬间,没了。
紧接着是让人牙酸的骨裂声。
“咔嚓!”
反震回来的力道大得离谱。
张狂那本来就没好的右臂,这下彻底拧成了麻花,血刚喷出来就被金光给蒸干了。
张狂身子僵在半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眼前的幻觉裂开了一条缝。
面前这哪是什么老君?这分明是一座山!一座他把脖子仰断了也看不到顶的大山!
“这……这啥玩意儿……”
老天师看着近在咫尺、表情扭曲的张狂,语气里带了点稀奇。
“借来的东西虽然杂,但这股子疯劲儿,倒是比龙虎山那帮只知道打坐的生瓜蛋子强点。”
说着,老天师终于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赶苍蝇。
张狂想躲。
脑子里的猴子在尖叫着“筋斗云”,让他赶紧翻十万八千里滚蛋。
但他动不了。
那只宽大、布满老茧的手掌,就这么轻飘飘地盖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不过,小伙子。”
老天师的手掌往下压了压。
“大晚上的,吵得老道我脑仁疼。”
“给老道下去——冷静冷静。”
啪。
一声脆响。
就像是严厉的爹教训不懂事的熊孩子,一巴掌呼在脑门上。
刚才还不可一世、叫嚣着要踏平兜率宫的“齐天大圣”,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巴掌下——
周身的金光、红色的咒印、冲天的戾气。
噗嗤一声,全灭。
【脑内·阴间戏台】
**上尸·孙悟空**(抱头鼠窜):“吱——!!(惨叫)这老头玩真的!这巴掌比如来还重!跑!快跑!”
**中尸·哪吒**(瑟瑟发抖):“我就说不要惹老头!这老头的巴掌比托塔李天王的塔还狠!”
轰隆!
地面震颤了一下。
这回不是幻觉。
张狂整个人,笔直地、毫无花哨地被老天师这一巴掌给“种”进了地里。
除了那个还在冒烟的脑袋露在外面,剩下的身子全部没入了坚硬的岩石泥土里,抠都抠不出来。
那个狂得没边的妖王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彻底昏死过去的年轻人。
世界终于清静了。
老天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像是刚干完农活。
他背着手,围着那个只露出脑袋的张狂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有点意思。”
“这一身的手段,又是纹身又是唱戏的……现在的年轻人,花样真多。”
老天师背着手溜达到不远处。
那边,陆瑾正脸朝下趴在烂泥里,白色的西装早就变成了黑抹布。
老天师弯下腰,像提溜咸鱼一样,一手抓住陆瑾的后衣领。
然后又溜达回来,抓住张狂那乱糟糟的头发,稍微用力往上一提。
“啵。”
跟拔萝卜似的。
月色下。
这一代绝顶,龙虎山的老天师,一手提着十佬陆瑾,一手提着不知名疯小子。
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天津小曲儿,慢悠悠地朝着山上走去。
“这一天天,净给老道我找活儿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