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龙虎山后山的这处小院,静得吓人。
露水挂在叶尖上,迟迟不敢滴落。
张狂盘膝坐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他没穿上衣,清晨的寒气刚触碰到他的皮肤,就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化作白雾升腾。
他身后的虚空扭曲着,红黑色的炁不再像往日那样张牙舞爪,而是像正伏地发抖的野兽。
这很不正常。
脑海里死寂一片。
【脑内语音】
上尸·孙悟空:(……)
中尸·哪吒:(缩成一团.jpg)
下尸·二郎真君(系统自检中……环境参数错误……警告……无法连接……)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人推开。
没有金光护体,也没有仙风道骨。
出来的就是个穿着松垮睡衣的高大老道士,左手拿个掉漆的搪瓷缸,右手捏着牙刷,嘴角还挂着一圈白沫子。
老天师,张之维。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张狂一眼,趿拉着布鞋走到水池边。
“咕噜……噗。”
老天师含了一口水,随意吐在地上。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张狂一眼,
自顾自地走到院边的水池旁,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
水流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狂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在他的感知里,眼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个老头。
而是一座山。
一座直插云霄、根本看不见顶、随时可能倾覆下来的太古神山!
老天师每做一个动作,那座“山”就往下沉一分。
“咕噜……噗……”
老天师含了一口水,腮帮子鼓动,然后吐掉。
轰!
明明是吐水的声音,听在张狂耳朵里,却像是头顶炸响了一道惊雷。
无形的威压,瞬间增加了十倍!
咔嚓!
张狂膝下的青石板瞬间粉碎成齑粉。
他的脊梁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骨头不堪重负的哀鸣。
但他没动。
或者说,他不敢动。
在这股纯粹到极致的“势”面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引来毁灭性的打击。
“不够……还不够……”
张狂双眼充血,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蚯蚓。
他咬着牙,不仅没有抵抗这股压力,反而敞开了身心,主动接引这股恐怖的威压入体!
他是来找虐的。
既然物理攻击打不破那层膜,那就借这异人界绝顶的“势”,
把体内那些虚浮的炁,强行压实!
“给老子……压!!”
张狂在心中怒吼。
体内,原本像是雾气一样弥漫的红黑二色炁,
在这股外力的疯狂挤压下,开始剧烈翻滚、收缩。
【骨骼承压90%……95%……】
【建议立即停止!建议立即停止!】
下尸·二郎真君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响了,但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像是信号接触不良。
“闭嘴!”
张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痛苦?
不,已经超越了痛苦。
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撕裂,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那团原本松散的能量,正在发生质变。
炁体密度在疯狂攀升!
雾气变成了水滴。
红色的暴戾,黑色的阴煞,在这股不讲理的天威面前,被迫融合、压缩。
滴答。
第一滴液态炁形成。
雾气化液!
那种沉重感,让张狂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地面再次下陷三寸。
“就是这种感觉……”张狂满嘴是血,却咧开了一个狰狞的笑,“再来点……劲儿太小了!没吃饭吗?!”
似乎是听到了他心里的挑衅,老天师把湿毛巾拧干。
这一“拧”。
张狂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也被这双手拧成了麻花!
“噗——!”
一口黑血,直接喷在地上。
机会!
就是现在!
借着这股濒死的极限压力,张狂调动体内那滴重如水银的炁,
对着那层看不见的桎梏,发起了决死冲锋。
“给爷……破啊!!!”
轰隆!
体内仿佛响起了一声闷雷。
张狂全身毛孔瞬间炸出一蓬血雾,瘫软在地。
世界安静了。
老天师把毛巾挂回绳子上,慢悠悠地转过身。
张狂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模糊。
失败了?
【脑内语音】
【当前等级:LV20(降灵境·极致锁死)。】
【属性变更:炁体密度提升50%。虽然门没开,但你的拳头更硬了。】
“还是……做不到吗?”
张狂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指甲嵌进肉里。
明明力量已经溢出了,为什么那扇门就是纹丝不动?
“年轻人。”
一道苍老平淡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劲儿使得挺大,方向反了。”
张狂艰难地抬起头。
老天师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
“您……看出来了?”张狂擦掉嘴角的血,声音沙哑。
老天师没接话,而是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点了点心口。
“你体内那三个玩意儿,凶得很。又是猴子又是哪吒的,热闹。”
“但你把它们当什么了?”
“当工具?当借来的力量?还是当成帮你打架的打手?”
张狂愣住了。
老天师摇了摇头。
“三尸者,也就是人的执念、欲望、本性。彭祖说三尸作祟,要斩三尸。但你这路子……野得很,是反着来的。”
“既是反着来,那就是养。”
老天师弯下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凑近张狂,
那股恐怖的压迫感瞬间消失无踪。
“既是三尸,便是本我。”
“既然是本我,你是把它们当宠物养,还是当自己养?”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张狂脑海中的迷雾。
当自己养?
他回想起之前的战斗。
孙悟空出来,他变得暴躁、好战;哪吒出来,他变得残忍、幼稚;二郎神出来,他变得冷酷、功利。
他一直在被动地接受神明性格的影响,
他称之为“神性侵蚀”,并一直在警惕、在对抗。
他在“用”它们。
是个使用者,是个玩家。
“你得问问它们……或者说,问问你自己。”
老天师直起身,背着手往屋里走,“到底是你在用它们,还是你在‘演’它们?”
“演……”张狂喃喃自语。
不是虚假的模仿。
而是……不疯魔不成活的“成为”!
孙悟空的桀骜就是他的不屈,哪吒的叛逆就是他的反骨!
那一刻,他不应该是张狂,他应该就是齐天大圣!
孙悟空的桀骜是他的不屈,哪吒的叛逆是他的反骨,二郎神的理智是他的算计。
它们就是被放大的、具象化的——张狂自己!
三尸非尸,是为本我。
“行了。”
老天师摆了摆手,
“别在我这门口趴着,怪晦气的。要想通了,路自然就开了。要想不通……我这也没多余的饭给你吃。”
说完,老天师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了屋内。
“砰。”
木门关上。
将那足以压垮众生的天威,轻描淡写地关在了门后。
张狂在地上趴了许久。
直到第一缕阳光穿过树梢,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慢慢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几乎散架的身体。
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听起来比之前更加沉闷、有力。
脑海里依然安静。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诡异的、正在酝酿什么的沉默。
张狂闭上眼,感应着那三个熟悉又陌生的意识。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重新认识一下?”
他在脑海里对着那三位爷说道,“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