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金中心A座,玻璃雨棚边缘挂满水帘。
林清寒死死攥着手机,屏幕微光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第三级台阶已被黄褐色的积水吞噬。
水面上打着旋儿,漂过一个压瘪的矿泉水瓶。
狂风裹挟着雨丝横切过来,砸在她白色高定西装的肩头。
布料瞬间洇开一片深色。
她像尊雕像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助理沈冰双手举着一把巨大的黑伞,挡在林清寒身前。
沈冰的肩膀冻得不停哆嗦,高跟鞋在台阶上打滑。
“林总,全城的网约车都叫停了,连公交车都淹在半道上。”
沈冰带着哭腔,“机场高速那边的积水肯定更深,跑腿的绝对来不了。”
林清寒没出声。
她的右手紧紧提着一个银色密码箱。
金属提手勒进掌心,指节泛出病态的青白色。
密码箱里,装的是星河集团三十亿跨国并购案的原件。
航班起飞倒计时:两个半小时。
这是最后的通牒。
今天签不下字,星河集团三年的心血和数亿的前期投入,全打水漂。
林清寒盯着全能跑腿App。
地图上,那个代表骑手的蓝色光点正以一种不科学的速度移动。
穿过红绿灯,穿过严重积水的路段,直接重合在她的定位上。
聊天框弹出一个绿色气泡。
“我已经到你面前了。”
“抬起头。”
林清寒眼皮猛地一跳,立刻抬起头。
灰蒙蒙的雨幕中,非机动车道上空空荡荡。
只有一辆抛锚的轿车,大半截泡在浑浊的泥水里。
哪里有什么穿着黄马甲的跑腿小哥?
“林总,你看,连个鬼影都没有!”
沈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焦躁地直跺脚,“他肯定是点错送达了,我要去平台投诉他!”
话音未落,沈冰脚下的花岗岩台阶猛地一震。
林清寒脚踩七厘米高跟鞋,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晃得向侧面栽倒。
沈冰惊呼一声,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台阶上的积水剧烈翻滚,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是不是地震了?”沈冰声音发颤。
震动不仅没停,反而变得愈发密集。
地面像一面被重型铁锤连续轰击的牛皮大鼓。
紧接着,一阵低频、沉闷的引擎轰鸣声,蛮横地撕裂了风雨声。
那声音太厚重了。
林清寒感觉自己胸腔里的心脏,正随着这轰鸣声不受控制地共振。
她死死盯着街道尽头。
光线骤然一暗。
远处的路灯光晕,被一堵正在移动的墙壁生生截断。
一团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阴影,撞碎了漫天雨幕,直奔国金中心而来。
阴影在两人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非机动车道上的积水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排开。
半米高的浑浊浪头卷起,狠狠拍在国金中心一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吱——”
一声刺透耳膜的气闸泄压声爆开。
狂暴的钢铁巨兽硬生生停在了第一级台阶前,车头距林清寒不足五米。
浓烈刺鼻的柴油燃烧气味,混杂着刹车片高温灼烧的味道,铺天盖地砸过来。
沈冰双手一软,黑伞脱手飞出。
伞在水坑里滚了两圈,瞬间被卷到了车底。
林清寒连呼吸都停滞了。
雨水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滴落。
她扬起修长的脖颈,视线顺着面前的庞然大物一点点往上攀爬。
最先撞进眼帘的,是一条粗犷的黑色工程橡胶轮胎。
仅仅是这一个轮胎,高度就已经越过了她头顶的玻璃雨棚。
轮胎花纹深得能直接嵌进一只成人的手臂。
轮胎上方,是厚达十几公分的黄色防撞钢梁。
最顶端,是一间悬在十几米高空的驾驶室,几乎要与灰暗的天空融为一体。
这是一辆重型矿卡。
本该在西北露天煤矿里拉矿石的纯粹工业怪兽。
此刻,它突兀地横停在繁华的cbd街头,停在林清寒面前。
巨大的质量带来了实质性的压迫感,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
“林……林总……”
沈冰上下牙齿疯狂打架,死死攥着林清寒的衣角,“这、这是恐怖袭击吗?”
林清寒咬破了下唇内侧。
一丝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尖锐的刺痛感让她从极度的荒谬中夺回了一丝理智。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看向亮着的手机屏幕。
跑腿订单详情页,明确写着骑手的车辆信息。
车牌号:临A·。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在矿卡犹如城墙般的车身上扫视。
在巨大的右前轮轮毂上方。
一块焊死的厚重钢板上,用黑色自喷漆喷着一排粗糙的数字。
临A·。
数字一模一样。
林清寒觉得自己的脑神经正在疯狂打结。
手机在掌心里发烫。
一个跑腿小哥,为了五万块的跑腿费。
开着一辆百吨级的重型矿卡,来市中心接单?
这完全击碎了她二十八年来建立的所有商业逻辑和人生常识。
“哐当!”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三层楼高的驾驶室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脑袋探出驾驶室外。
萧纵一手抓着车门把手,大半个身子悬在半空。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服,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眯起眼睛,穿过密集的雨帘往下看。
国金中心的台阶上,站着两个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黑点。
其中一个穿着白西装,正仰着脖子,呆呆地看着他。
“喂——!”
萧纵深吸一口气,双手聚拢在嘴边,拼命大吼。
声音穿过暴雨和V24发动机的怠速低吼,直直落了下去。
“下面的人,你是下单的林清寒吗?!”
林清寒被这破锣嗓子震得耳膜发麻。
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回应。
“我是!”
但这声音刚出口,就被一阵狂风吹散了。
萧纵在十几米的高空,只看到那个白影晃了晃,根本听不清声音。
“手机尾号!核对一下手机尾号!”
萧纵不耐烦地拍打着冰冷的车门,再次扯着嗓子咆哮。
“平台有规定,必须核对尾号才能上车!赶紧的!”
沈冰在旁边已经彻底吓破了胆,捂着耳朵直往林清寒身后躲。
林清寒深吸了一口混着柴油味的湿冷空气。
她把重要的银色密码箱死死夹在腋下。
双手拢成喇叭状,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天空尖叫出声。
“零!九!一!二!”
平时的冰山女总裁,在几百人的会议室里说话都从不大声。
此刻却在暴雨中,像个大喇叭一样嘶吼。
雨水倒灌进喉咙,她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角泛起生理性的红晕。
“听见了!尾号0912!”
萧纵在上面伸出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没弄错就行!赶紧上车!别磨蹭了!”
说完,他利索地把脑袋缩回驾驶室。
“砰”的一声,沉重的金属车门再次关死。
街道上再次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漫天的暴雨。
上车。
这两个字在林清寒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沈冰。
“你在公司待着,随时跟进机场那边的消息。”
沈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满脸惊悚。
“林总,你疯了?你真要坐这个工业怪物去机场?”
“万一他是变态呢?万一这车翻了呢?”
林清寒硬生生抽出手腕。
她低头看着脚下浑浊的泥水。
“水漫上来了,再拖半小时,连国金中心的门都出不去。”
“这辆车的底盘,是唯一能趟过机场高速积水区的交通工具。”
她攥紧密码箱的提手,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作痛。
“三十亿,我必须赌。”
说完,她不再理会沈冰的哀求。
林清寒深吸一口气,迈开修长的腿,走下台阶。
浑浊的泥水瞬间没过她的脚背,灌进昂贵的高跟鞋里。
水里混着泥沙,又冷又腻。
她强忍着不适,趟着水走到矿卡巨大的右前轮旁。
近距离站在这个机器面前,绝望的压迫感犹如实质。
黑色的橡胶轮胎散发着粗犷的摩擦气味。
林清寒仰起头。
上方是冰冷的防撞钢梁,再往上是深不可测的底盘结构。
没有降下来的迎宾踏板。
没有自动打开的感应车门。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装扮。
一件纯白色的定制修身西服外套。
一条紧身的高腰黑色包臀裙,下摆死死收在膝盖上方。
脚上是一双尖头七厘米细高跟鞋。
这套价值六位数的行头,让她在谈判桌上气场全开。
但在面前这堵黑色的橡胶高墙面前。
林清寒陷入了漫长且死寂的沉默。
一阵冷风夹着雨水吹过,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手,摸了摸轮胎上那深邃粗糙的花纹。
又看了看离地足有两米多高的第一根底盘横向钢管。
她紧紧咬住下唇。
这车怎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