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洞内,再无半点欢庆。
跳跃的火光,将洞壁上猴子们惊疑不定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几个时辰前,他们刚刚用鲜血和棍棒从狐妖手中夺回了青丘岗,可此刻,没有一只猴子敢发出胜利的尖叫。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主位上那道沉默的身影。
陈小龙坐在石凳上,正用一块雪白的布,一根一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血污。仿佛那上面沾染的不是狐妖的血,而是什么脏东西。
他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两份卷宗。一份是狐妖霸占青丘岗的续期文书,另一份,则是从山神庙里“请”来的、关于花果山灵脉的陈年旧档。
算盘抱着它那巨大的算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连珠子都不敢拨响。
“小龙哥……我们赢了,青丘岗回来了……”
陈小龙擦拭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幽深的眸子看得算盘心里一突。
“青丘岗的地契,折算成灵石,值多少?”
算盘愣住了:“地契……这,这怎么算?”
“那我问你,”陈小龙的声音陡然转冷,“整座花果山的灵脉,又值多少?”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炸雷,在所有猴子脑中响起。
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是啊,他们夺回来的,不过是自家豪宅里一间被恶客霸占的偏房。
可如今,整座豪宅的地基都快被抽空了!房梁随时都会塌下来,把所有猴子都活活压死!
“庆功宴,取消。”
陈小龙将染血的白布扔进火盆,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
“算盘,账簿,红笔,你们三个,跟我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堆满故纸堆的藏书洞。
猴子会计天团的三位成员不敢怠慢,立刻跟上。
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数不清的竹简和兽皮卷堆积如山,散发着腐朽的气息。这里是花果山被遗忘的记忆。
陈小G龙没有半点迟疑,走到洞穴中央那张巨大的山川脉络图前。
“我要在一夜之内,知道两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第一,花果山方圆三百里,所有山神土地的名录、位置、品阶!”
“第二,五百年来,我花果山与他们所有的人情往来,无论大小,一笔都不能漏!”
算盘和账簿心头一震,立刻领命,一头扎进了如山的卷宗里。
一夜无话。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两只老猴才顶着通红的眼睛,带着一身灰尘走了出来。
“小龙哥,查清了!”
算盘的声音沙哑又疲惫,“方圆三百里,有名号的山神二十一位,土地七十四位。但……但能在天庭领俸禄的正神,只有三位山神,九位土地。其他的,都是些不入流的野仙小神。”
陈小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账簿。
账簿捧着几卷发黄的兽皮,神情却有些激动。
“小龙哥,咱们……咱们的人缘,比想的要好!”
它指着兽皮上的记录,“老猴王在时,花果山灵脉充裕,灵气外溢,周边三十里的小山都受过天大的恩惠!记录里,他们都尊称老猴王为‘大王’,甚至……‘兄长’!”
“黑风岭的山神,当年就是老猴王亲自向天庭保举的!这份人情,他记了几百年!”
陈小龙听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干脆利落的手指,在巨大的山川图上,重重一点。
“黑风岭。”
“算盘,备一份薄礼。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老邻居’。”
……
半日后,黑风岭。
破败的山神庙里,神像的脸都塌了半边,一个穿着灰色神袍、胡子花白的老头,正看着庙门口不请自来的几只猴子,双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花……花果山的贵客……不知驾临小庙,有、有何贵干?”
山神的声音都在发颤。
五百年来,花果山封山自闭,猴子不出水帘洞一步。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小龙没说话,身后的小猴默契地上前,将一坛散发着异香的猴儿酒,“咚”的一声,重重放在了满是灰尘的供桌上。
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山神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神都直了。
“老人家,别紧张。”
陈小龙走上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姿态放得极低,“我叫陈小龙,花果山的新管事。今天来,是想跟老邻居叙叙旧。”
“叙……叙旧?”山神更慌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顺便,请教一个问题。”陈小龙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两把刀子,直插山神心底。
“我最近整理旧档案,发现一件关于灵脉归属的陈年旧事。我想请教一下,像那种上古时期,由天庭公证,与一方灵山签订的‘灵脉契约’,它的原始存档,会放在哪里?”
“灵脉契约”四个字入耳,山神脸色“唰”地一下,比墙皮还白!
他双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个不入流的小神,哪里知道这种天大的事情!”
陈小龙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当年,黑风岭灵气枯竭,寸草不生。是我花果山外溢的灵气,才养活了你这方圆三十里。这件事,天庭山川司的‘灵气流转堪舆图’上,有记录吧?”
山神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向天庭申请晋升品阶,文书的担保人一栏,签的是‘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那份文书的副本,我花果山也还存着。”
陈小龙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语气平缓,压迫感却层层递进!
豆大的汗珠从山神额头滚落。
“我……我……”
“我不是来讨债的。”陈小龙的语气忽然又缓和下来,叹了口气,“花果山如今灵脉衰败,事关全族生死。我只想找到契约,看看里面有没有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条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我只是想弄明白,我们的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恩威并施,步步紧逼!
山神看着那双真诚又锐利的眼睛,又瞟了眼香气逼人的猴儿酒,嘴唇翕动,天人交战。
就在他即将崩溃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
“让他说吧,黑风!这件事,你瞒不住,谁也瞒不住!”
一个拄着拐杖、腰都快弯到地上的土地公,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山神像是看到了救星:“土地爷!”
土地公却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陈小龙面前,深深一揖。
“花果山的管事,你问的事情,我知道。”
陈小龙回了一礼:“请讲。”
土地公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恐惧,他抬头望了望天,声音压到几不可闻,仿佛在说什么禁忌。
“那种契约……它牵扯到天道法则,是三界运转的基石!它的原件,不可能存放在任何一方手里!”
算盘急了:“那在哪儿?”
土地公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天……上。”
“天上哪里?”陈小-龙追问。
“天庭,御览司!”
土地公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吼出这三个字,随后又猛地压低声音,惊恐道:“三界之内,所有根本契约、上古盟约、神位敕封的原始玉册,全部归于御览司,由天帝亲掌!别说是你,就算是西天佛老,想看一眼,都得上奏章请旨!”
“擅闯者,神形俱灭!”
陈小龙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御览司。
天帝亲掌。
他只是一只连云都驾不起来的凡猴,怎么上去?就算上去了,拿什么去闯那九天之上的禁地?
回山的路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算盘耷拉着脑袋,连算盘珠子都失去了声响。
“小龙哥,这下……是不是真的没路了?”它带着哭腔问,“东西在天帝手里,那是死路一条啊!”
陈小龙一路沉默,只是望着前方崎岖的山路,眼神晦暗不明。
夕阳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充满了萧瑟。
走到水帘洞口,陈小龙忽然停住脚步。
“谁说那是死路?”
算盘一愣:“可……契约原件在御览司啊!我们根本……”
陈小龙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看的却不是天空,而是手中一直攥着的那份——从狐妖洞府里缴获的“青丘岗续期文书”。
夜风吹过,他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原件在天上,我们是拿不到。”
他伸出手指,点在文书末尾一个鲜红的印鉴上,那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极为陌生的担保印信。
“可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一份霸占别人家产的租约,续了整整五百年。天庭的那些神仙,当真都是瞎子吗?”
“还是说……”陈小龙的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寒光,声音宛如地狱里传来的风。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帮他们续签!”
“上不了天庭,我就把这只手……从地里给它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