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撼动山脉的共鸣消失后,花果山再次沉入死寂。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猴群一场癫狂的幻梦。
天亮了。
水帘洞内,最干燥的石窟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室,空气里弥漫着竹简腐朽的霉味。
“算盘!”
陈小龙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命令感。
一只毛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猴子猛地抬头,它怀里抱着一个石珠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所有灵脉相关的竹简,按‘合同要素’重新归类!”
陈小龙用一根炭笔,在潮湿的地面上画出几个大框,字迹锋利如刀。
“主体、标的、权利义务、违约责任、争议解决!立刻动手!”
“吱!”算盘尖啸一声,立刻指挥几只精瘦的小猴,将一堆堆兽皮竹简搬到对应的框内。
“账簿!”
另一只胖猴子扔掉手里的野果,它用一种特制的墨汁在芭蕉叶上飞速记录,是团队里的书记员。
“交叉验证所有信息来源!红笔存疑的,就是你要找出的矛盾点,一个都不能漏!”
“吱吱!”
角落里,那只最瘦小机灵的猴子“红笔”,正用尾巴尖沾着红色浆果汁,在一卷破损的兽皮上画下了一个血红的问号。
整个石窟,落针可闻。
没有猴子嬉闹,只有竹简翻动的“哗哗”声,石珠算盘的“嗒嗒”声,和炭笔划过石板的“沙沙”声。
这哪里是猴洞,分明就是一个高速运转的“会计师事务所”!
洞口,黑风抱着胳acrus,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也听不懂什么叫“违约责任”。
他只感觉到,一股冰冷、锋利,比他拳头更具杀伤力的力量,正在这个小小的石窟里疯狂凝聚。
一个时辰后。
所有的信息碎片被归类完毕,摊在地上。
像一具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骨架,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陈小龙蹲下身,一片片地看过去,脸色一分分沉下。
“主体,花果山对天庭地库司,没问题。”
“标的,西牛贺洲一品灵脉,按‘天规旧例’供应,也对得上。”
“权利义务……问题就在这里!”
他指着几片零碎的竹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们纳贡的义务,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每年要上供多少猴儿酒,多少奇珍异果!”
“但天庭供应灵脉的‘最低标准’,一个字都没有!”
算盘将石珠算盘拨得山响,尖叫道:“没了!查了三遍!真的没了!”
陈小龙又抓起另一堆竹简。
“违约责任,更他妈的离谱!只写了我们纳贡不及时,天庭有权‘降格处置’,罚没灵脉!”
“可天庭供应不足,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字都没写!!”
“争议解决……更是纯纯的放屁!”
他拿起一片兽皮,上面只刻着一行模糊的上古文字——【凡有争端,上禀天庭,由玉帝圣裁】。
陈小龙气到极致,反而笑了,笑声冰冷。
“‘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这帮神仙,玩得比我前世的资本家还花!”
他猛地站起身,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
“证据链不完整!我们现在就像一个拿着催收单的讨债鬼,却拿不出最原始的借款合同!”
“我们只能证明天庭‘应该’给我们灵脉,但‘应该’给多少,低于多少算‘违愈发’,我们又该如何‘申诉’……”
“这些能把‘道理’变成‘武器’的关键条款,全都没有!”
账簿在一旁小声地“吱”了一声,好像在问,会不会本来就没有。
“不可能!”
陈小龙一脚踩碎了脚边的一块石头,断然喝道!
“天道法则,讲究一个‘平衡’!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平衡!封神大战那种规模的‘资产重组’,最后都要弄个封神榜出来走流程!”
“这种关乎一条一品灵脉归属的上古协议,绝不可能只有单方面的约束!一定有!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权利主张条款’!”
他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水帘洞外。
“如果合同原件丢失,第一反应是去‘备案机关’调档。”
他喃喃自语,一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这份协议的‘备案机关’……”
“天庭。御览司。”
那个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名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巨山,轰然压在他的心头。
那是天庭收藏一切重要典籍、律法、协议的地方。
花果山这份灵脉协议的完整正本,必然在那里!
可他怎么上去?
他现在只是一只连腾云驾雾都不会的普通猴子!
冲上南天门,跟玉皇大帝讲道理?怕是连南天门的门槛都摸不到,就得被天兵天将打成肉泥!
“妈的!”
陈小龙一拳狠狠砸在石壁上,坚硬的岩石被砸出一个浅坑,石屑纷飞!
“债主在天上!路都给堵死了!”
石窟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算盘、账簿、红笔都吓得缩成一团,怯生生地看着他。
它们能感觉到陈小龙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毁灭的焦躁和绝望。
陈小龙深吸一口气,腥甜的血腥味从拳头上传来,却让他强行冷静下来。
“不对……思路错了。”
他闭上眼,前世处理过的无数棘手案件在脑中如幻灯片般闪过。
“一个跨国并购案,对方藏匿了关键补充协议,死不承认。我们找不到原件,最后是怎么赢的?”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中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我们没有去找合同!”
“我们直接启动了合同里约定的‘前置仲裁程序’!”
“只要满足触发条件,程序一旦启动,就算没有合同文本,对方也必须应诉!到时候,他们不交也得交!”
陈小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对!换思路!我就是要换个玩法!”
“我拿不到协议文本,但我要想办法激活协议里的隐藏条款!”
他看向洞外的瀑布,眼神灼热得仿佛要将水幕蒸发。
“上古协议,尤其这种与天道挂钩的,它的触发机制,绝不是递交一份文件那么简单!”
“是‘仪轨’!”
“通过特定的仪式,向天道发出‘请求’!只要仪式合乎规矩,天道法则就会受理!”
“这就等于,我绕过了天庭这个‘合同保管方’,直接向最高的‘仲裁机构’——天道,提起了诉讼!”
“我要找到那个仪轨!启动灵脉协议的那个仪轨!”
他猛地转身,冲着猴群嘶吼道:“把所有关于‘祭祀’、‘庆典’、‘古礼’的竹简都给我找出来!一片都不能放过!”
“吱!”猴子们如蒙大赦,立刻疯狂地行动起来。
陈小龙的心脏狂跳,他找到了一条路!
一条虽然渺茫,但却是目前唯一的,能够绕过天庭的破局之路!
就在这时,一只负责警戒的小猴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对着陈小龙惊恐地“吱吱”乱叫!
“你说什么?有个过路的散仙,要在咱们山脚借宿一晚?”
陈小龙眉头一拧。
花果山灵气枯竭,鸟不拉屎,怎么会突然有散仙路过?
“他人呢?”
“吱吱!”(已经安排到山脚的空树屋了,他很有礼貌,还送了……)
“知道了。”陈小龙不耐烦地挥挥手,一个落魄散仙而已,翻不起浪。
当务之急,是找到仪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竹简堆积如山,可所有关于祭祀的内容,都只是些祭拜山神祖宗的普通仪式,根本没有提到什么“灵脉”。
陈小龙的眉头再次锁紧,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难道连仪轨的记载,也失传了?
就在他心神俱疲,几乎要放弃的刹那——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水帘洞……最深处……”
陈小…龙猛地回头!
是白须!那只全花果山最老、最沉默的老猴子!
它不知何时走进了石窟,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它浑身毛发灰白,皮肤褶皱,眼神浑浊。
但此刻,那浑浊的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仿佛要破开多年的尘封!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怪响,又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字。
“石壁……你身后的石壁上……有东西。”
陈小龙瞳孔骤缩,猛地转身看向自己身后那片光滑、平平无奇的石壁。
他在这里来回踱步了上百次,竟从未留意过!
也就在此时,那只刚刚跑进来报信的小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陈小龙豁然转头,只见那小猴指着洞口的水帘,浑身抖得像筛糠。
顺着它的指尖望去,水帘之外,那个被安排到山脚的“过路散仙”,竟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隔着透明的水幕,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洞内的一切。
而他送给猴子的那两颗“仙果”,正在小猴的手中,悄然融化成两滩漆黑的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