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南天门前的偏殿中，几乎凝固成琉璃。
太白金星手里的那枚“御览”令牌，玉质温润，却在此刻透着一股能把仙人骨头缝都冻裂的寒气。
“背后那位‘老朋友’？”
陈小龙重复了一遍，毛茸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太白金星手里的任命文书上，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星君，说笑了。”
“给我任命的，是天庭。签发文书的，是您。调我来御览司的，也是您。”
陈小龙缓缓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猴瞳里，此刻竟映不出一丝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直视着太白金星。
“如果真有什么‘老朋友’，”他一字一顿，“那不就是您吗？”
“……”
太白金星眼角的笑纹，僵住了。
他盯着陈小龙，试图从这只猴子的眼睛里挖出些什么，可那里面清澈得像一面镜子，只映出他自己略显错愕的影子。
半晌，太白金星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猴妖！”
他收起令牌，看似随意地拍了拍陈小龙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仙力，如同水银泻地般探入陈小龙体内，试图一探究竟。
然而那仙力刚一入体，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白金星的笑声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骇然。
“有意思，真有意思！几万年了，天庭都没这么热闹过！”
他收回手，转身领路，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来。
“走吧，陈主簿。我亲自带你去‘入籍’，省得你再给我捅出什么篓子！”
太白金-星没有食言，亲自把陈小龙带到南天门内一处偏殿。
殿内只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仙官，正对着一堆玉简发呆，周身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文德仙君，来活儿了！”太白金星敲了敲桌子。
那老仙官慢悠悠抬起头，看到太白金星，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下去。
“星君大驾，有何要事？”
“给他，办入籍。”太白金星指了指陈小龙，“新来的御览司主簿，陈小龙。”
“御览司？”文德仙君的眉毛颤了颤，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他从桌子底下，吭哧吭哧地拖出一本比他年纪还大的石质台账，封面刻着《天庭仙神吏员入籍总录》。
“姓名。”
“陈小龙。”
“出身。”
“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
文德仙君写字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老花镜，仔细打量着陈小龙，眼神带着审视：“哪个花果山？”
“三界还有第二个花果山吗？”陈小龙反问。
“有。”文德仙君一脸严肃地从旁边又拖出一本更厚的《三界地理行政区划总览》，吹开上面的灰尘，“南赡部洲也有一座，编号‘南瞻-申-三七二’，专产瓜果，直供御膳房。你说的是产猴子的那个，还是产桃子的那个？”
陈小龙深吸一口气，算是见识了天庭的官僚主义。
“产过一个石猴的那个。”
“哦。”文德仙君恍然大悟，嘴里念念有词，“东胜-寅-零零一……有了，备注：灵根之地，曾产石猴……等等。”
老仙官的手指停在备注上，又抬头看了看陈小龙。
“这上面有天尊批注，‘此地灵脉已断，划为丁等废地，暂不录入新晋仙神’。你这……”
太白金星在旁边看得直乐，清了清嗓子：“文德，别查了。这猴子就是那个把灵脉给续上的。特事特办，懂吗？”
“原来如此。”文德仙君点点头，拿起笔，在“丁等废地”后面划掉，写上“甲等洞天（待考）”，然后继续他的流程。
“职务，御览司主簿……随行人员……”
他看向陈小龙身后的三只小猴。
“算盘、账簿、红笔。”陈小龙言简意赅。
就在这时，两个天兵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安检门的法器。
“仙君，按规矩，随行灵兽需要过‘三清洞鉴’，检查是否携带违禁品。”
陈小龙还没开口，他身后那只叫“算盘”的猴子已经窜了过去。
它没走安检门，而是直接跳上那个法器，抓起连接法器的几根灵力导管，像拨弄琴弦一样拨弄了几下，然后对着天兵吱吱叫着，比划了一个“三”和“七”的手势。
天兵愣住了。
“它……它说我们这‘三清洞鉴’的灵力回路设计冗余，导致白白损耗三成灵力，实际效用只有七成，建议我们优化能源配比……”另一个天兵结结巴巴地翻译着。
整个偏殿，瞬间死寂！
太白金星的嘴角猛地一抽，死死盯着陈小龙：“你这……带的真是随从？”
“专业团队。”陈小龙面不改色。
繁琐的登记总算到了尾声。
文德仙君将厚重的台账推了过来，递上一支朱砂笔。
“好了，在此处签押画卯，再按个手印，你的身份玉牒就会自动生成，发往各司备案。”
陈小龙接过笔，却没有马上签名。
“仙君，按照《天庭信息登记核对规程》第三条第七款，新入籍者有权核对自身及相邻条目信息，以确保记录无误。我能先看看吗？”
文德仙君又愣住了，回忆了半天，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条几万年没人用过的规矩。
“可……可以。”
陈小龙道了声谢，将台账拉到自己面前。
核对完自己的条目，他没有立刻还回去。
前世的职业病，或者说，身为顶级法务会计师的本能，让他习惯性地往前翻了一页。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飞升日期在他眼中自动变成了冰冷的数据流。
一切正常。
他又往前翻了一页，动作流畅自然。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手指也凝固在半空中！
那一页，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出入信息，但其中一条，像一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神魂！
【登记日期：天历三万六千五百四十四年，癸卯日】
【登记者：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
【事由：奉观音大士法旨，押送六耳妖猴前往灵山辨明真伪】
【出入状态：出】
记录看似普通。
可在他这位顶级法务会计师的神魂感知中，那“孙悟空”三个字，简直就是一团正在疯狂扩散、污染整个账本的癌细胞！
这三个字的灵力波动，跟整页纸上其他所有字迹的灵力频率，完全对不上！
就像一张完美无瑕的白纸上，滴了一滴透明的毒液！
寻常仙家神念扫过，只会觉得此页圆融自洽，毫无破绽。
可他，是陈小龙！
这种篡改手法，高明到令人发指！篡改者必然对天庭的记录法阵了如指掌，才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无痕替换”！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真假美猴王！
如果这条记录是假的，那当天从南天门出去的，到底是谁？
如果这条记录是真的，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篡改这三个字？！
就在他脑中风暴席卷之时，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轰然响起！
【检测到重大违规：南天门仙神吏员入籍总录存在未授权篡改痕迹！】
【行为追溯……篡改时间：取经第五十六难当日，事后一炷香内。】
【篡改对象：‘孙悟空’出入记录签名。】
【残留神识特征分析中……分析完毕！】
【神识来源锁定（交叉比对三界神佛灵力频谱库）：紫竹林，观音大士！】
【可信度：92.7%！】
轰！！！
陈小龙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观音？！
【前置条件满足：发现重大违规线索！】
【‘天道审计’系统主动技能‘初步核查’，解锁！】
【是否立即启动，对该违规记录进行初步核查？警告：此操作可能引动记录法阵，造成无法预知的后果！】
陈小龙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偏殿，望向云雾缭绕、深不可测的天庭深处。
那里，有无数的神佛。
也藏着，无数的烂账！
他拿起那支朱砂笔，笔锋如刀，在那崭新的名录上刻下“陈小龙”三字！
墨迹未干，神魂已在识海中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确认，启动！”
轰——！
他心念落下的瞬间，那本亘古长存的石质台账，猛地爆起一团刺目金光！
光芒的源头，正是“孙悟空”那三个字！
“咔嚓！”
陈小龙手中的朱砂笔应声碎裂，化为齑粉！
“这……这是天道示警？！”文德仙君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指着台账，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太白金星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凝固，一双老眼爆出前所未有的精光，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陈小龙面前，死死盯住他。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