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郊,另一处更为隐秘的基地。
这里比“609所”更加偏僻,隐蔽在连绵的山丘和茂密的树林之中,只有一条经过伪装的简易公路通向外界。
从外表看,它像是一个废弃的矿区或者某个保密级别较高的物资仓库,灰扑扑的建筑毫不起眼。但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经过数月的紧张筹备和筛选,一批从全国各地、各条战线秘密抽调而来的顶尖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骨干,陆续抵达这里。
他们中有早已成名的学界泰斗,也有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有从海外冲破重重阻力归国的游子,也有在国内战火和困境中坚持钻研的志士。
此刻,他们怀揣着共同的梦想和绝密的使命,汇聚于此。
基地深处,一间宽敞但陈设极其简朴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空气有些闷热,只有几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动,带来些许微弱的气流。但没有人在意这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长桌一端那个站起来的身影上。
郭永华站在主席位旁,没有穿正式的干部服,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到肘部,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而坚定,如同两点灼热的炭火,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钱瀚辰,他的老搭档,理论物理的顶梁柱,此刻就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仿佛还在思考某个复杂的方程,但看向郭永华的眼神,充满了信任和支持。
郭永怀,空气动力学和工程力学的大师,坐在钱瀚辰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神情专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铅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邓先稼,化学工程和材料专家,面色沉稳,目光深邃,他负责的是最基础也最艰难的材料关,压力巨大,但此刻他的坐姿,稳如磐石。
于明,电子学和自动控制专家,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显得有些文弱,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如电,他将是未来武器“大脑”和“神经”的塑造者之一。
汉斯·伯格,那位因政治迫害而毅然来华、将一身学识献给第二故乡的德国裔专家,坐在稍远的位置,他的中文还带着口音,但神情异常严肃庄重,他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何等事业。
刘振华,“笨家伙”,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这是按资历和目前角色的安排。
他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如同小学生听课,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郭永华,闪烁着兴奋、激动和一丝忐忑。
他刚刚接触了部分“运载工具”的初步构想资料,那宏大的蓝图和惊人的难度,让他血脉贲张,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此外,还有来自数学、机械、化工、地质等各个相关领域的顶尖人才,其中不乏郭永华在麻省理工和加州理工的旧日同窗,如今也冲破阻挠,秘密回国,加入了这项事业。
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带着相似的凝重、期待和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王振国作为行政和安保总负责人,坐在郭永华右手边,面色严肃,目光如炬,警惕地注意着会场内外的动静。
刘秘书和其他几位核心行政、政工人员,分散坐在角落,负责记录和保障。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吊扇转动的声音,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水、烟草、旧纸张和新鲜石灰味的特殊气息,那是奋斗、艰辛与希望交织的味道。
郭永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连日的劳累而有些沙哑,但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感染力。
“同志们。”
他顿了顿,再次缓缓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这些面孔,和它们所代表的智慧、才华、忠诚与牺牲精神,深深铭刻在心里。
“今天,我们这些人,从五湖四海,从不同的岗位,为了同一个目标,坐到了这里。有的同志,我们并肩战斗过;有的同志,我们是初次见面。但无论相识与否,从今天起,从此刻起——”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家人!”
“战壕”,意味着前方是看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场;“家人”,意味着生死与共,休戚相关。简单的比喻,却道尽了这项事业的特殊性与凝聚力。
“我们要干的,是开天辟地、石破天惊的大事!是让我们的国家,从此挺直腰杆,再也不受任何人核讹诈、核威胁的大事!是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在一个有尊严、有安全保障的蓝天下,安心生活、建设家园的大事!”
没有提及具体的名词,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股热血,瞬间涌上许多人的头顶,让他们呼吸微微急促,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但同时,”
郭永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凝重,
“我们也要清楚地认识到,我们要干的,也是必须隐姓埋名、默默奉献的事!是也许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我们的名字不能被外界所知,我们的功绩不能对外宣扬,我们的付出,可能除了在座的彼此,无人知晓,也无人喝彩的事!”
他目光如电,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我们中的很多人,还很年轻,有才华,有抱负,本该在学术的殿堂里摘取桂冠,在各自的研究领域大放异彩。但来到这里,意味着你们可能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告别掌声,告别鲜花,告别在公开刊物上发表论文的荣誉,告别与家人团聚的寻常日子。你们的名字,将变成一串串代号;你们的工作,将锁进厚厚的保险柜;你们的成就,将封存在绝密的档案里。你们将面对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是难以预测的失败风险,是枯燥繁复的重复劳动,是与世隔绝的寂寞清苦。”
会议室里更加寂静了,只有郭永华的声音在回荡,敲击着每个人的心扉。
一些年轻的科研人员,脸上的激动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思考后的坚定。
“也许会有人问,值吗?” 郭永华自问自答,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用最好的青春,最宝贵的才华,去换一个可能失败、可能默默无闻的结果,值吗?”
他停顿了很久,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遥远的戈壁,看向了浩瀚的星空,看向了这片饱经沧桑、却依旧不屈的土地。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对我来说,值。因为我们的名字,或许无人知晓。”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手臂用力一挥,仿佛要劈开眼前的迷雾与阻碍:
“但我们的功绩,必将与世长存!”
“与世长存!”
这四个字,像惊雷,像战鼓,在密闭的会议室里炸响,在每个人胸中激荡!
钱瀚辰重重地点头,郭永怀停下了转笔的手,邓先稼的拳头攥紧,于明推了推眼镜,汉斯·伯格嘴唇抿成一条线,刘振华更是激动得微微发抖,脸色涨红。
“我们今天在这里汇聚,不是为了个人的名利,不是为了学术的虚荣,甚至不仅仅是为了科学探索的乐趣。”
郭永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有力,如同淬火的精钢,
“我们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为了那些曾经、现在、以及未来可能因为我们不够强大而遭受欺辱的同胞!我们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孙辈,能够生活在一个拥有真正和平保障的国度里,能够骄傲地对世界说:我们中国人,不惧怕任何威胁!”
“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布满陷阱,每一步都可能摔得头破血流。我们可能会失败,可能会走弯路,可能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但是——”
他环视全场,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和决心,灌注到每一个人心中:
“我们别无选择!也不能选择!因为历史选择了我们,时代选择了我们,这个饱经磨难、渴望新生的民族,选择了我们!我们没有退路,我们身后,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就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就是我们五千年来未曾断绝的文明薪火!”
“所以,我请求大家,不,是要求大家——”
郭永华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忘掉过去的荣誉,忘掉个人的得失,拧成一股绳,攥成一个拳头!理论组的同志,拿出你们的智慧,去攻克最难的方程;实验组的同志,用你们的双手,去实现最大胆的构想;工程组的同志,用你们的汗水,去搭建最坚实的平台!我们要像信仰科学一样,信仰我们的目标;要像热爱生命一样,热爱我们的事业!”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早已在胸中激荡了无数遍、此刻终于能对着一群志同道合的战友喊出的心声:
“为了祖国!为了和平!”
短暂的寂静。
然后——
“为了祖国!为了和平!” 钱瀚辰第一个站起来,用力地、嘶哑地喊道。
“为了祖国!为了和平!” 郭永怀、邓先稼、于明、汉斯·伯格……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无论年长年轻,无论来自何方,此刻,他们眼中都闪烁着相同的光芒,胸膛中都激荡着相同的情感。声音起初有些凌乱,但迅速汇聚成一股磅礴的、不可阻挡的洪流,冲出会议室,在这寂静山野的夜空下回荡!
“开工!” 郭永华最后吐出两个字,简单,却重逾千斤。
掌声,雷鸣般的掌声,骤然爆发,持久不息。
没有鲜花,没有美酒,没有镁光灯,只有这简陋的会议室,只有这群衣衫朴素、面容坚毅的人,用最热烈的掌声,为自己,为同伴,也为这个注定将载入史册的时刻,献上最崇高的致敬。
“超级苹果树”工程,代号“596”,在经历了漫长的孕育、艰难的发端、秘密的筹备后,其最核心的科技团队,于此夜,于此地,完成了历史性的集结。一把斩断枷锁、威慑魍魉的利剑,在这个闷热的夏夜,在无数双饱含热泪与决心的眼睛注视下,正式开炉,投入了第一块充满智慧与忠诚的“铁锭”。
炉火,已然熊熊燃起。前路艰险,但无人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