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北京,燥热初显。
但在“609所”高墙之内,以及与其相关的几处秘密地点,一种比天气更加灼热、也更加凝重的气氛,在无声地弥漫、发酵。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战场在图纸上,在计算尺旁,在简陋的实验室里,也在人心与智谋的交锋中。
伊万诺夫专家组在京的活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在第一次正式会谈未能取得实质性突破后,这些苏联“专家”们并未气馁,反而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敬业”和“合作”精神。
他们不再执着于与郭永华等核心人物进行高层“学术交流”,而是按照中方安排,下沉到各个“对口”的技术部门和厂矿,进行“实地指导”和“经验传授”。
然而,这种“下沉”和“指导”,在郭永华、王振国等人看来,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全方位的侦察和试探。
在地质部,谢尔盖拿着放大镜和地质锤,对中国同行提供的、经过严格筛选的西北地区地质资料“如获至宝”,问的问题细致到令人惊讶,不仅关注常规矿产,对那些与稀有元素、放射性矿物可能相关的特殊岩层、构造带、蚀变现象,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他甚至“无意中”提到,苏联在西伯利亚寻找某些“特殊矿种”时,曾采用过某种“高灵敏度航空伽马测量”技术,并“热心”地询问中国同志是否有类似设备,是否需要技术援助。
负责陪同的地质专家按照预案,打着哈哈,一边表示“感谢老大哥的关心,我们设备是简陋些,正在努力改进”,一边巧妙地岔开话题,大谈特谈铁矿和煤矿的勘探成果。
在冶金研究所,伊万诺夫本人亲自出马,参观了几个常规的金属冶炼和加工车间。
他对中国的“土法炼钢”和简陋的轧机表现出“浓厚兴趣”,不时提出一些看似基础、实则暗藏机锋的问题,比如“如何控制金属熔炼过程中的杂质含量,特别是某些难熔微量元素?”
“在缺乏真空熔炼设备的情况下,如何保证特种合金的纯净度和均匀性?”
“对于高强度、耐腐蚀的合金材料,你们的无损检测手段主要有哪些?”
陪同的冶金专家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差距,又强调“自力更生、土洋结合”取得的成就,对于具体工艺参数和核心难点,则用“正在攻关”、“属于保密范围”等理由搪塞过去。
在机械工业部下属的一个机床厂,另一位苏联“工程师”对一台刚刚仿制成功的苏式车床赞不绝口,但随即话锋一转,询问工厂是否具备加工“高精度曲面”、“特种耐热合金部件”以及“大型薄壁结构件”的能力。
他甚至“不经意”地提到,苏联在制造某些“大型特种设备”时,曾遇到过“动态不平衡”和“热变形控制”的难题,并“好奇”中国同志是否面临类似挑战。
厂里的总工程师心里明镜似的,陪着笑,大倒苦水,诉说国内精密加工能力如何薄弱,如何缺乏高端设备和熟练技师,将对方可能存在的试探,化解为对“苏联老大哥慷慨援助”的殷切期盼。
这些试探,有的直白,有的隐晦,有的借助“学术讨论”,有的披着“经验分享”的外衣,但目标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摸清中国在相关敏感领域的真实水平、技术瓶颈、关注重点,以及……可能的进展。
每天,各条线上的“陪同”人员,都会将详细的情况记录和初步分析,汇总到王振国和郭永华这里。
刘秘书和指挥部新成立的、由精干保卫和情报分析人员组成的“对外联络与反侦察小组”,负责对这些海量的信息进行梳理、研判。
“这是今天从冶金所和机床厂报上来的记录。”
深夜,指挥部的灯光依旧明亮,刘秘书将两份厚厚的卷宗放在郭永华和王振国面前,语气凝重,
“伊万诺夫和那个叫安德烈的工程师,问题越来越刁钻了。他们似乎对我们的特种冶金和精密加工能力特别感兴趣,问的问题已经接近一些核心工艺的边缘。虽然我们的同志应对得当,没有泄露任何实质内容,但对方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他们在评估我们自力更生搞出‘那个东西’的工业基础,尤其是材料和生产能力。”
王振国抽着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妈的,这群老毛子,说是来帮忙,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帮咱们是假,摸咱们的底是真!永华,你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只是好奇?还是上面给了他们任务,要评估我们的进度和潜力?”
郭永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仔细翻阅着记录。
伊万诺夫等人的提问,看似杂乱,但若结合他后世的认知和当前工程的实际需求来分析,其指向性相当明确:他们在探听中国是否具备制造核武器所需的特殊材料(如高纯度核材料、特种合金、高能炸药)的提炼、加工能力;是否具备制造内爆装置所需的高精度机械加工和检测手段;是否在理论设计和工程实现上取得了关键突破。
“两者都有。”
郭永华放下卷宗,沉声道,
“好奇是肯定的。任何一个搞技术的人,对另一个国家,尤其是一个刚刚结束战乱、百废待兴的国家,能否独立搞出核武器,都会抱有巨大的好奇和怀疑。但更重要的是任务。他们背后的人,需要确切地知道,我们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是刚刚起步,还是已经有了眉目?我们的优势和短板分别在哪里?这决定了他们下一步对待我们的策略——是继续有限度的‘合作’与试探,还是加大筹码进行交换,或者是采取其他措施。”
“其他措施?” 王振国眼神一凛,“你是说……?”
“未必是直接的破坏,但各种形式的干扰、误导、甚至是技术上的‘卡脖子’,是完全有可能的。”
郭永华冷静地分析,
“如果他们判断我们短期内绝无可能成功,可能会更加轻视我们,在交换中提高要价,或者用一些过时的、无关紧要的技术来敷衍。如果他们判断我们进展迅速,甚至在某些方面有独到之处,可能会调整策略,要么拿出点更有分量的东西来交换他们需要的,要么……就可能采取更不友好的手段,延缓甚至破坏我们的进程。所以,他们的侦察,直接关系到后续‘影子换血’的博弈,甚至关系到我们自身的安全。”
刘秘书接口道:“‘鸿雁’同志最新密电也证实了这一点。北方内部对我们的‘596工程’确实存在争论。一部分人认为我们基础太差,缺乏关键技术和工业能力,成功可能性极低,不值得投入过多资源进行‘合作’或‘交换’;另一部分人则持谨慎态度,认为不能低估中国人的决心和智慧,建议继续观察,并设法获取更多情报以准确评估。伊万诺夫此行的任务之一,就是提供这份评估报告。”
“所以,我们既要让他们看到一些东西,又不能让他们看到真正的东西;既要显得我们有需求、有困难,让他们觉得有隙可乘,愿意拿出点‘干货’来交换,又不能显得我们太无能、太绝望,以免被他们彻底看轻,失去博弈的筹码。”
王振国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战场排兵布阵的狠劲,
“这是一场戏,咱们得唱好了!唱得太真,底牌漏了;唱得太假,鱼不咬钩。”
“对,分寸的拿捏至关重要。”
郭永华点头,
“从现在的情况看,我们的应对基本得当。既展示了我们在常规工业和基础建设方面的热情和部分成就,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在一些‘高精尖’领域的薄弱和渴求。比如,我们可以有意识地、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大型真空熔炼炉、精密数控机床、高灵敏度质谱仪等‘高级设备’的向往和无奈;在讨论某些技术难题时,可以‘请教’一些边缘性的、但听起来很专业的问题,显示我们的关注点和思考深度,却又巧妙避开核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甚至,我们可以主动‘暴露’一些无伤大雅、或者经过处理的‘弱点’和‘错误’,引导他们的判断。比如,在讨论某个材料工艺时,可以故意用一种看似合理、实则效率较低或存在缺陷的方法来提问,看看他们的反应。如果他们纠正,并给出更好的方案,那我们就赚了;如果他们不置可否,或者顺着我们的错误思路往下说,那就说明他们要么藏私,要么自己也没搞明白,或者他们给出的方案本身就有问题。”
“诱敌深入,抛砖引玉?” 王振国眼睛一亮,“这招高明!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们摸不清咱们的脉!”
“但一定要非常谨慎,不能露出破绽。” 郭永华强调,
“负责接触的同志,必须对我们想要‘泄露’的信息和想要获取的信息,有清晰的把握。每个问题,每个反应,都要精心设计。这需要极高的专业素养和应变能力。老王,这方面,你得和‘反侦察小组’的同志好好策划一下,制定几套详细的预案,并对相关人员进行培训。”
“没问题,交给我。” 王振国拍胸脯,“唱戏搭台子,我是老本行!保证把这场大戏,唱得既热闹,又不漏底!”
郭永华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研究所的围墙很高,挡住了视线,但挡不住他仿佛能穿透时空的目光。
他仿佛看到,在城市的另一头,友谊宾馆的某个房间里,伊万诺夫或许也正站在窗前,抽着烟,思考着白天的所见所闻,试图从那些零碎的信息、含蓄的回答、谨慎的态度中,拼凑出中国“核雄心”的真实图景。
这是一场寂静的博弈,一场在微笑和客套下进行的智力与意志的较量。
没有枪炮,但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影响未来的走向。
他们在这里步步为营,谨慎周旋,不仅仅是为了保护秘密,更是为了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为那棵稚嫩的“苹果树”,争取哪怕多一缕阳光,多一滴雨露。
夜还很长,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