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一,东京,大内,紫宸殿。
大周官家赵帧端坐御座之上,年近四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长年勤政的疲惫,但此刻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难得的神采。
他手中正捧着两份刚刚送抵的军报。
一份是来自西路军的狄青的战报,奏报已在宜州击溃叛军一部,斩首两千、俘虏上万;另一份,便是顾晏开的洪州捷报。
狄青的军报是六百里加急,顾晏开的军报是八百里加急,两份军报居然在八月二十一日的清晨同时抵达东京,一路畅通无阻的送入了大内。
“好!好!好!”
赵帧连道三声“好”,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将顾晏开的奏报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英殿大学士、枢密副使韩章:“韩相公,你看看。东路军的捷报,与狄汉臣的奏报同时送达的!顾伯昭(顾晏开字)不负朕望,克复洪州,生擒侬智高!”
韩章年过五旬,三绺长须,面容清癯,是国朝有名的能臣干吏。他躬身接过奏报,快速浏览,眼中亦是闪过一丝讶色。
“臣恭贺陛下!”韩章将奏报递还给内侍,拱手道:“顾帅用兵老成,洪州一战,先以炮石摧城,再以奇兵破门,战术得当,将士用命,生擒贼酋,实乃大捷!”
“更难得者,东路军伤亡远少于叛军,可见顾帅调度有方,爱惜士卒。”
“不仅如此。”赵帧从御案上又拿起一份文书,那是随军捷报送来的功劳簿节略,他指着其中一行,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奇与赞许:“你看这个王凌,扬州王氏的那个小子,年方十四,便已有名将之姿!”
“骑率领由部曲、禁军、厢军混编而成的新军,先有余干大捷,破敌万五;此番洪州之战,又是他寻得城墙薄弱处,挖踏根基、引水冲垮,率先破城,立下首功!”
“此子用兵,稳扎稳打又不乏机变,更难得是年轻气盛却不骄狂,顾伯昭在奏报中对其赞不绝口,称其‘少年良将,国之栋梁’。”
“朕当初点他的将,乃是欣赏他十二岁便得中小三元的才华,又是武勋世家出身,难得的文武双全,依国朝旧例,令地方镇守勋贵整合扬州上下而已。”
“不曾想,此子竟有如此才干,倒是给了朕一个惊喜啊!”
看着手中的战报,暗思“王凌小小年纪便已是文武双全、才干卓着”的赵官家,心里暗自起了“培养一个自己的冠军侯”的心思。
韩章抚须沉吟,他知晓王凌还是因为当初赵帧赐封其检校官,圣旨过中书门下时才得知;后来官家点将,韩章又细细的了解了一番,得知这扬州王氏虽是武勋世家,却世镇淮南,在东京的将门圈中有些边缘,甚至是默默无闻。
未曾想,此番南征,这扬州王氏竟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陛下,此子确实难得。”韩章缓缓道:“余干、洪州两战,皆是以寡击众、以奇制胜,剑走偏锋却又不失稳重,战果辉煌而自身伤亡轻微,用兵已颇得章法。”
“更难得是其年仅十四,便有如此沉稳气度与实干之才,假以时日,必是我大周又一柱石。”
“得此良将,臣先为陛下贺!”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陛下,洪州虽复,侬智高虽擒,然叛军余孽尚在,广南未平。狄青西路军正与叛军主力鏖战,东路军亦需南下肃清残敌。此时论功行赏,恐为时尚早。”
“不若依国朝旧例,先予简赏,赐予兵士钱粮,以激励将士继续奋勇作战,待彻底平定叛乱、大军凯旋之后,再行大封。”
赵帧点点头,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赏功罚过,朝廷自有制度,但也要分时候:如今战事未了,若此时便大加封赏,一则容易让将士生出骄惰之心,二则也怕后续战事若有波折,不好转圜。
这也是国朝封赏制度有阶段性封赏和大封的区别的原因,本质上就是为了激励士气,避免因赏罚不公而导致军队哗变。
“韩相所言极是。”赵帧道:“便依定制,对洪州之战有功将士先行简赏,详细战功,待战后再论!”
斟酌了一下,赵帧道:“这样,顾晏开加江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衔,萧峥加行营副都部署、马步军副都总管、行营都知兵马使,其余诸将各加衔一级,王凌……”
他翻看着顾晏开上报的功劳簿节略,又想了想,最终道:“勋阶晋为上轻车都尉,散官升正奉大夫、忠武将军,检校官迁殿前司都虞候,差遣实授扬州都知兵马使,仍领广陵军。另,赐紫袍金袋,以彰其功。”
“另外,念其年幼,赐其四份从九品下的空白告身,许其自辟僚属辅佐。此话不必录入文字,以口谕告知王凌即可!”
“赐紫袍?”韩章微微挑眉,既觉意外又觉在情理之中。
“此子年纪轻轻,立功甚伟,当有此殊荣。”赵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也教天下人看看,我大周赏功之厚,用人不拘一格。”
“便是十四岁的少年郎,只要真有本事,肯为朝廷效力,朕亦不吝封赏!”
紫袍乃三品以上高官服饰,王凌即便升了正四品,按制也当服绯袍。对于大周的官僚来说,正六品升从五品、正四品升从三品都是一个坎,有些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因此又有“服绯之喜”、“服紫之喜”之说。
因此,赐紫,是一种超规格的恩宠,更是一种“此子简在帝心,前途无量”的强烈的信号。
相比之下,官家特赐四份空白告身倒是不怎么显眼了。
前朝留下了的旧例,凡带“使”衔者皆可自辟僚属,只是本朝进行极大的限制而已。按照定制,都知兵马使乃一州最高军事主官,仅次于带“团练使/防御使”衔的知州,本身就有权利征辟一些无品级的书吏来打理军中杂务的。
官家赐予四分从九品下,无非是将那些本来无品级的书吏授予了名目品级罢了,虽是殊荣,却也无法与赐紫相比。
毕竟,这可是给一位十四岁的少年郎赐紫,可谓是国朝的独一份了。
韩章知道眼前的这位官家偏爱少年郎,还是太子时就赐了晏殊晏大相公(时年14岁)同进士出身,登基后更是把何正臣、毛君卿这两位七岁便童子试中举的接到宫中亲自考校学问、送入国子监读书。
只是没想到,这位官家越到晚年,竟越是偏爱起少年郎来了。
王少丞,十二岁便是扬州的小三元,还是正经科举的小三元,现在十四岁就有如此才干,算是一下子闯进了这位官家的心巴里了!
既然如此,韩章也不再多言,点头表示同意:“陛下圣明。”
“既如此,便由中书拟定敕牒,兵部、吏部用印,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发往洪州行营。”赵帧最后看了一眼顾晏开的奏报,尤其是提到王凌的那几行字,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另外,让使者告诉王凌,叫他好生效力,待战后细论功劳,朕不吝封爵之赏!”
“他现在还在战时,麾下怕是没时间置办公服,给他四身青袍,连同告身一并送去吧!”
……
战争时期,任何关于战事、封赏的消息都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进行传播。
此番也不例外,各种消息随着八百里加急向各处蔓延,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关于洪州大捷、王凌立功的详细消息,便通过盛紘在官场的人脉和扬州本地的驿传,陆续传回了扬州城。
盛宅,寿安堂。
盛老太太端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手中捏着一串迦南香木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她年过六旬,头发早已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单的翡翠簪子,面容清瘦,眼神却依旧清澈锐利。
下首,盛紘、王若弗、华兰、长柏、如兰等人依次坐着,个个脸上都带着或浓或淡的喜色。
“母亲,您看,这是刚从江宁转来的邸报抄件。”盛紘将几页纸恭敬地递给盛老太太,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与感慨:“凌哥儿这回,可是立下泼天的大功了!”
“余干大捷,以万军破敌万五,自身损伤轻微;洪州之战,又是他率先寻得破绽,引水冲垮城墙,第一个杀进城里!立得首功!”
“顾帅在奏报里对他赞不绝口,朝廷的封赏已经下来了!”
盛老太太接过纸张,仔细看了起来。她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
当看到“阵斩……”、“俘获……”等字眼时,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当看到“王凌用兵沉稳”、“少年良将”等评语时,嘴角又会浮现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意。
良久,她放下纸张,轻轻的叹了口气。
“建功立业,保境安民,是男儿本分。凌哥儿有这番作为,不负王氏忠烈之名,也不枉他自幼苦读兵书、勤练武艺。”盛老太太的声音平稳,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只是刀枪无眼,他今年才十四岁啊……”
话语中的担忧,虽未明言,却清晰可闻。
王若弗可没想那么多,她乐得合不拢嘴,抢着话头道:“母亲!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凌哥儿这般出息,才十四岁就立下这样大的功劳,朝廷都赐了紫袍金袋了!”
“您可知道,这紫袍是什么?那是三品大员才能穿的!是官家特赐的恩荣!”
“凌哥儿这是简在帝心了!日后一个伯爵是跑不了的!”
她越说越兴奋,拉着身旁盛华兰的手,眉飞色舞:“我华儿真是有福气的!凌哥儿早就说了,待我华儿及笄,便来议亲。如今看来,这门亲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们华儿日后可是要当伯爵夫人、诰命夫人的!”
“天爷呀!这样的好姻缘,真是盛家的列祖列宗保佑啊!”
盛华兰被母亲说得脸颊绯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了上来。
欢喜吗?自然是欢喜的。
得知他平安,得知他立下大功,得知他被朝廷和主帅如此看重,她心中的欢喜如同春日破冰的溪流,汩汩而出,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与骄傲。
那个在自家庭院中与她谈诗论画、在王家马球场上英姿飒爽的少年,如今真的成了统帅万军、征战沙场的将军,而且做得如此出色。
如此出色的心上人,怎能不让人欢喜?
担忧吗?必然是担忧的。
母亲和父亲只看到捷报上的辉煌战果和荣耀封赏,可她却在字里行间,读出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想必祖母的担忧也必然如此。
“激战”、“惨烈”、“伤亡”……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让她不禁为之颤栗。
他只有十四岁,就算再沉稳,再有大将之风,在真正的战场上,依然是血肉之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流矢无情,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如此,又怎能不让人担忧?
“祖母,父亲,母亲。”盛华兰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表兄为国征战,建功立业,自是好事。只是战事凶险,万望他珍重自身。”
“倒是这些诗词,这些捷报诗词,文采飞扬,气势雄浑,足见表兄胸中沟壑。”
“想来,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也是表兄平生所愿,我等唯有默默为他祈福罢了!”
她手中,还拿着另外几张纸,上面抄录着据说是在洪州之战后,王凌在军中写下的诗词。
一首《破阵子·洪州城下》:铁甲列营吞野,危城锁雾凝霜。百架梢炮擎日月,千钧石弹破穹苍。风嘶伴鼓扬。轰震砖石崩裂,烟迷旗影飞扬。誓破雄关清逆寇,敢凭锐器定江疆。征尘染寒裳。
一首《破阵子·洪州鏖兵》:鼙鼓惊雷裂昊苍,云梯直上撼城墙。血浸旌旗凝暮色,烽燃睥睨映残阳。杀声震八荒。巷陌尸横街垒赤,门倾柱断瓦砾凉。荡尽妖氛清禹域,功成何必问封赏。忠魂卫国邦。
一首《七律·洪州破城后作》:东南烽火照天烧,百万貔貅下九霄。炮石轰城惊鬼泣,兵锋卷地似风飙。血沃墙垣生碧草,尸填衢巷泣寒蜩。扫平僭逆安黎庶,不教胡尘污圣朝。
一首《七律·登洪州城楼》:独上高楼望寂寥,战尘初歇楚天遥。残垣尚带三军血,断垒犹存万里骄。赣水苍茫吞落日,西山突兀压寒潮。凭栏莫叹兴亡事,且挽天河洗甲刀。
两词两诗,都写得慷慨激昂、雄浑开阔,既有战场宏大场面的描绘,也有对牺牲将士的悲悯,更抒发了平定叛乱、保卫家国的壮志豪情。
这些词作在扬州城的文人士子间已然传抄开来,人人称颂“王少丞文武双全”、“诗风雄健,直追盛唐”。
可盛华兰读着这些诗词,眼前浮现的却不是文人墨客赞叹的“豪迈气概”,而是那个少年在尸山血海中挥刀奋战、在硝烟弥漫的城头凝眉沉思的身影。
诗中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着战场的血腥与残酷。
“华儿说得对,凌哥儿的安危最是要紧。”盛老太太看了孙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疼惜。她转向盛紘:“紘儿,身在官场,渠道多,消息灵通,日后但凡有南边的战报消息,无论好坏,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家里。”
“凌哥儿那边,家里也备些药材、衣物,托人送过去,到底是一份心意。”
“儿子明白。”盛紘连忙应下。
“另外。”盛老太太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微沉:“凌哥儿立功受赏,是王家的荣耀,也是我们盛家的光彩。但需谨记,盛家是书香门第,当以谦逊守礼为本。不可因攀附了贵亲便张扬跋扈,徒惹人非议。”
“尤其是底下人,更要严加约束。”
“是,谨遵母亲(祖母)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寿安堂内,气氛总体是喜庆而克制的。然而,在这座宅院的另一角,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林栖阁,这里是盛紘宠妾林噙霜的居所。
此刻,林噙霜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穿着水红色的缕金撒花软烟罗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梅花的褙子,脸上敷着淡淡的脂粉,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气与嫉妒。
她手中也拿着一份使了银钱让下人抄录来的捷报和王凌的诗词,越看,心里越是像被猫抓了一般难受。
“呸!什么少年英雄,什么国之栋梁!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武夫罢了!”林噙霜将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眼中俱是嫉妒之色。
她的贴身女使周雪娘连忙上前,一边捡起纸团,一边低声劝慰:“小娘息怒,小心气坏了身子。那王家哥儿再出息,跟咱们也没什么相干……”
“没什么相干?”林噙霜尖声打断她,眼中满是嫉妒:“怎么没相干?你没听前头寿安堂的动静吗?你没看到王若弗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吗?”
“她的华兰,眼看就要攀上一门未来伯爵家的亲事了!我的墨儿呢?我的墨儿哪里比她华兰差了?模样、才情,哪样不胜过她?”
“可就因为她是嫡出,我是妾室,我的墨儿就要矮人一头,连议亲都要捡她华兰挑剩下的!”
她越说越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还有那个王若弗,仗着娘家有点势力,又摊上这么一门好亲家,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偏不服!凭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去?”
周雪娘不敢接话,只能小声道:“小娘,这话可不敢乱说,隔墙有耳……”
“我怕什么?”林噙霜冷笑,但声音终究压低了些,她盯着地上被揉皱的纸团,仿佛那就是王凌本人,诅咒般低语:“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今天立功受赏,风光无限,明天说不定就马革裹尸,曝尸荒野!”
周雪娘听得心惊胆战,连忙岔开话题:“小娘,四姑娘的针线做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林噙霜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嫉恨,整理了衣裙,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嫉妒,久久不散。
当晚,在盛华兰的闺阁“兰馨阁”内,是一番静谧的景象。
丫鬟们都被打发到了外间,盛华兰独自坐在窗下的书案前,案上铺着雪浪笺,一旁放着针线簸箩。
她没有继续看那些令人心潮澎湃又提心吊胆的捷报和诗词,而是从一个螺钿小匣中,取出了一枚崭新的、用黄绸仔细包裹的平安符。
这是她得知余干大捷后,又特意去了一趟天宁寺,诚心祈求而来。
她将平安符放在掌心,默默祝祷片刻,然后拿起针线,开始缝制一个新的荷包。
这次选的料子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缎,上面用银线细细绣着缠枝莲纹,寓意“连年平安”。
她的针脚细密匀称,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将所有的担忧、牵挂、祈盼,都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这小小的荷包之中。
窗外,夏末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蝉声传来,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那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和少女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交织成一片无言的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