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后山,活死人墓外。
漫天飞雪依旧簌簌飘落,铅灰色的天穹低低压覆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像一块沉重的铅板悬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来。凛冽的寒风穿林而过,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在空旷的山谷里呜呜呼啸,那声音时高时低,忽远忽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雪深处低声哭泣,又像是山鬼在夜间的哀鸣。
厚厚的积雪铺满了整片山谷,将青石地面、嶙峋山石、枯藤老树尽数掩埋,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壑。唯有前方那一面光滑如镜的绝壁石门,孤零零立在风雪之中,带着千年古墓独有的沉寂与冰冷,默然伫立,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喧嚣与寒凉。
郭靖伫立在厚重古朴的石门之前,一身藏青色棉袍外罩着黑色披风,此刻披风上早已落满了薄薄一层白雪,边角被狂风扯得猎猎翻飞,不时发出啪啪的响声。
他历经一骑马从大胜关赶来终南山脚下,踏过积雪覆膝的险峰、穿行幽暗湿冷的竹海,又走过结了厚冰的山涧,一路艰辛,鬓边、肩头皆是雪痕,眉宇间的焦灼与疲惫早已层层堆叠,挥之不去。那双素来温润宽厚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沉甸甸的忧虑与急切,眼角的细纹似乎比平日更深了几分,眼下的青黑也隐约可见,显然是连日奔波、忧心忡忡,未能安睡。
他望着眼前紧闭的巨大石门,掌心微微收紧,指尖尚且残留着山间积雪的刺骨寒意。一路加急赶路,他满心都是寻回郭芙的执念,生怕女儿年少任性,不知天高地厚,贸然闯入古墓禁地,冲撞了性情莫测的李莫愁,或是得罪了武功深不可测的盲眼少年杨歌。
那少年虽然年纪不大,可他在英雄大会上展现出来的手段实在太过惊人,一掌碎金轮、一掌镇全真,那份霸道凌厉,连他这位修炼了几十年降龙十八掌的郭大侠都暗自心惊。此刻终于抵达古墓入口,偏偏这厚重石门死寂无声,不见半分动静,让他悬着的心愈发忐忑不安,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郭靖深吸一口山间冰冷刺骨的空气,那寒气顺着鼻腔直冲肺腑,激得他精神微微一振。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缓缓抬起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冰冷粗糙的石门石面上。
石门由千年青石凿刻而成,触手冰凉彻骨,那股寒意仿佛不是浮在表面,而是从石头深处渗透出来的,历经千百年岁月积蓄而成。石纹斑驳厚重,带着历经千载岁月沉淀的沧桑质感,其上镌刻的古老云纹被山间寒气浸透,摸上去坚硬凛冽,毫无半分温度,反倒像是一块从九幽之下挖出来的寒冰。
“咚——咚——咚——”
沉稳而克制的叩门声,轻轻响彻在风雪山谷之间。
力道极轻,带着几分武林前辈的谦和礼度,并无半分莽撞冒犯之意。郭靖恪守江湖礼数,深知古墓派隐世独居、不喜外人惊扰的规矩,纵然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冲进去见到女儿,却也不愿失了分寸,贸然冒犯山门。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一个道理——越是心急的时候,越不能失了礼数,否则小事变大事,好事变坏事。
一声,两声,三声……
他不急不躁,一下下轻叩石门,指尖叩击青石的声响清脆微弱,堪堪穿透呼啸的风声,传向古墓深处。
整整十几声叩响落下,门外风雪依旧,山谷依旧死寂。
预想中的开门声、人声应答尽数全无,厚重的石门如同亘古不动的山岳,纹丝未动,连一丝细微的石缝震动都未曾出现,仿佛这千年古墓之中,根本无人居住,只是一座沉寂荒芜的空谷废陵,葬着不知哪个朝代的枯骨。
郭靖缓缓收回手掌,眉头紧紧蹙起,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浓烈,心头满是疑惑与不解。
他低声沉吟,心中暗自思索:丘处机道长明明亲口告知,杨过、李莫愁、那盲眼少年杨歌,还有小龙女一众尽数居于活死人墓中。昨日大胜关英雄大会,众人亲眼所见几人结伴离去,断然不会有错。再者古墓乃是古墓派根基所在,世代有人驻守,怎会叩门良久,毫无半点回应?难道古墓之中此刻真的空无一人?
可转念一想,他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此刻大雪封山,终南山天寒地冻,山路艰险难行,有些地方积雪深及膝盖,一脚踩下去半天拔不出来,寻常之人根本不会贸然外出。杨过几人刚从英雄大会脱身,本就是为了避世隐居、远离江湖纷争,断然不会在这般风雪滔天的冬日,离开安稳温暖的古墓,跑到外面去受这份罪。更何况还有小龙女常年隐居此地,他虽与这位古墓派传人接触不多,却也听说过她素来不喜外出游历、不喜与人交往的性子,绝无外出之理。
可若是有人在内,为何他接连叩门十余次,声声清晰,内里却始终死寂一片,不闻半分动静?
郭靖心头疑云重重,忐忑之感愈发浓烈。他既怕郭芙早已孤身闯入古墓,与人发生争执,此刻里面早已生出变故,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动了手、出了事,里面的人自顾不暇,无人顾得上应答门外叩响;又怕古墓众人刻意闭门不理,不愿与江湖外人往来,存心装作无人,刻意回避相见,让他这位名满天下的郭大侠吃个闭门羹。
一念及此,他心底的焦虑再次翻涌而上,心口微微发闷,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定了定神,收敛纷乱心绪,微微清了清有些干涩沙哑的嗓子——这一路赶来,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将声音放缓放稳,隔着厚重石门,朝着古墓深处朗声试探询问。
声音沉稳谦和,不高不低,恰好穿透风雪、透过石门缝隙传入墓中:“在下襄阳郭靖,冒昧造访活死人墓。请问内里可有人在否?晚辈有要事相求,还请诸位道友现身一叙。”
话语落下,山谷再度归于沉寂。
狂风依旧呼啸,落雪依旧纷飞,整片天地只剩下风雪交织的呼啸之声,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声回应。
古墓石门之后,依旧是死寂沉沉,杳无回音,仿佛他方才的叩门、方才的问询,尽数消散在了虚空之中,从未存在过一般。
郭靖伫立门前,身形微微一滞,脸上满是错愕与无奈。他半生行走江湖,闯荡南北,登门拜访过无数名门大派、隐世高人,从未有过这般窘迫境遇。诚心叩门、以礼相询,却自始至终,石沉大海,毫无应答。这份滋味,着实不好受。
他身后的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二人,一路跟随郭靖跋山涉水,早已累得筋疲力尽、身心俱疲。二人此刻皆是满头雪沫,灰色劲装被风雪打湿,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那寒意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双脚靴底浸透雪水,冻得麻木发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一路强忍的疲惫早已堆积到了极点,只不过当着师傅的面,不敢叫苦罢了。
起初见师傅耐心叩门问询,兄弟二人尚且沉住气息,静静等候,不敢多言打扰。可眼看着师傅叩门数十下、出声询问两次,石门依旧纹丝不动,内里依旧死寂无声,漫长的等待让二人心底的疲惫与不耐渐渐滋生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
年纪稍小、性子更为浮躁的武修文,此刻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他搓了搓冻得通红僵硬的双手,那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几乎失去知觉,又不停跺着发麻的双脚,抬眼死死盯着眼前紧闭的巨大石门,眼底满是不解与心痒。
他低声嘟囔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急躁与不耐:“奇怪了,这古墓里头到底有没有人?师傅都敲了这么久,喊了这么半天,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全真教的道长们记错了地方,根本没人住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目光紧紧黏在石门之上,心里越发痒痒。
这活死人墓在江湖中素来神秘诡谲,千年来极少有外人能够踏入,素来只闻其名、不见其形。江湖上关于它的传说数不胜数,有人说里面机关密布、步步杀机,有人说里面藏着重宝秘籍、得之可霸天下,也有人说那根本就是一座死墓,进去的人从未出来过。今日好不容易跟着师傅跋涉千里、踏雪深山,寻到这传说中的古墓山门,却被一扇石门死死拦在门外,只能干等干站,连里面半点光景都看不见,实在让人憋屈难耐,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
他心中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又兼一路奔波疲惫,等待得越发心烦意乱,只觉得这古墓之人太过傲慢无礼,仗着居所隐秘,竟连郭大侠的登门造访都置之不理,实在太过狂妄,简直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
一旁的武敦儒,性子虽比弟弟沉稳几分,可此刻历经苦寒跋涉,又久久等候无果,心底的耐心也早已消磨大半。他眉头微蹙,目光仔细扫过眼前整面绝壁石门,一寸寸打量着石壁纹理、古老纹路,试图找出些许机关破绽。
他心中同样颇有微词,暗自腹诽:杨过、李莫愁一行人未免太过恃宠而骄、目中无人。师傅乃是天下敬仰的郭大侠,为国为民、侠名满天下,这些年守护襄阳、抵御外敌,江湖上谁不敬重三分?如今纡尊降贵亲自登门,已然是给足了古墓颜面,这群人竟然闭门不理、故作清高,实在太过放肆,不知天高地厚。
心思流转间,武敦儒的目光缓缓移向石门左侧的石壁。
这片石壁纹路与别处截然不同,周遭石壁皆是粗糙斑驳、青苔遍布,被风霜侵蚀得坑坑洼洼,唯独左侧三尺之处,石面相对平整,隐约有一处微微凹陷的圆形印记,被薄薄一层积雪浅浅覆盖,若不仔细打量,根本难以察觉。那积雪覆在上面,与周围的雪色浑然一体,若非他目光锐利、看得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处异常。
那圆形印记圆润规整,与石壁天然的粗犷纹理格格不入,不似天然形成,反倒像是人工雕琢、特意留存的机关枢纽。边缘处打磨得光滑细致,没有丝毫毛刺,显然是能工巧匠精心所制。
武敦儒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心底瞬间了然。
江湖隐世洞府、秘境山门,素来都有暗藏机关、闭门玄关的布置,这活死人墓作为终南山千年禁地,机关遍布天下闻名,定然不会只有一扇死门。想来这不起眼的圆形印记,便是开启石门的机关按钮。
他心中一动,一时好奇与急切涌上心头,全然忘了郭靖再三叮嘱的谨慎规矩,也忘了古墓机关凶险莫测的告诫,下意识上前一步,抬手拂去那圆形印记上的薄雪。手掌扫过,雪花纷扬飘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质圆钮。
指尖触碰到冰凉圆润的石质按钮,触感坚实稳固,带着石料独有的细腻冰凉。武敦儒没有过多思索,手腕微微用力,指尖一按,径直将这隐藏在石壁上的圆形机关狠狠按了下去。
“咔——”
一声细微沉闷的石锁咬合声,自石壁内部悄然响起。
这声响极轻极细,混杂在呼啸的风雪之中,如果不竖起耳朵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门外的郭靖与武修文一时竟未曾察觉,依旧各自站在原地,一个满面忧虑,一个百无聊赖。
可下一秒,变故骤生!
整片巨大的青石石门,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沉闷厚重、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声,骤然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响!
那声音太大、太突然,如同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又像是山崩地裂、万钧雷霆同时劈落,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猛跳。山谷两侧的山壁将声音来回反射,层层叠叠、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千年沉寂的石门,终于不再纹丝不动,石身剧烈震颤,石壁上附着的积雪簌簌狂落,漫天雪沫从石门缝隙、石壁纹路中喷涌而出,纷飞四溅,像是有无数白色的蝴蝶从石壁中飞出来。地面随之微微震颤,脚下积雪层层抖动,碎石细沙顺着石壁缓缓滑落,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动静何其浩大!
狂风风雪的呼啸之声,竟被这厚重的机关启动之声彻底盖过,整片山谷都回荡着轰隆隆的震响,沉闷雄浑,撼人心魄,连大地都仿佛在微微的颤抖着。
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两扇重达万斤的巨大青石石门,沿着石壁轨道,缓缓向着左右两侧平稳滑移开来。
门缝由细变宽,一点点撑开,像是一只沉睡千年的巨兽缓缓睁开眼睛。漆黑幽深的古墓洞口缓缓显露出来,那股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浓稠的、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一股不同于外界苦寒凛冽、温润静谧的幽幽气息,夹杂着淡淡的檀香与清雅女儿香,顺着敞开的门缝缓缓飘散而出,与外界的凛冽寒风形成极致反差。
不过数息时间,原本紧闭封锁的古墓山门,便彻底打开,漆黑深邃的墓道直通古墓深处,幽深静谧,望不见尽头,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门外的武修文瞬间瞳孔骤缩,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惊愕神色,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彻底愣住,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他怔怔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兄长武敦儒,语气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带着几分狂喜与意外:“哥!门……门真的被你打开了!这么多年无人能入的古墓大门,就、就这么简单被你打开了?”
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
武敦儒自己也是满脸错愕,怔怔地看着眼前敞开的古墓大门,指尖还残留着按压机关的冰凉触感,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本只是抱着试探的心态随手一试,心里根本没抱多大希望,从未想过真的能一举开启古墓机关,破开这千年紧闭的山门。此刻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反而有些发懵,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一旁的郭靖,见状更是瞬间神色大变,脸上的欣慰与疑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错愕、凝重与几分愠怒。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起伏不定。
他方才满心专注于叩门等候、思虑对策,心神全放在古墓里面可能发生的情况上,全然没料到徒弟会擅自乱动古墓机关。古墓派素来孤僻避世,最忌外人擅自闯入、触碰禁地机关,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情。这般贸然开门,已然是极大的冒犯之举,极易激化矛盾,徒生祸端,本来好好说话能解决的事,现在怕是难了。
郭靖当即沉下脸色,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几分严厉的责备,沉声呵斥道:“敦儒!你怎如此鲁莽无礼!古墓乃是他人隐世禁地,机关阵法皆是私设,岂能胡乱触碰、擅自开启?太过莽撞放肆!速速想办法,将石门重新关上!”
他语气急促,满心都是焦急。此刻本是登门求人、寻女致歉的处境,本该谦和守礼、步步谨慎,可武敦儒擅自开启山门,已然失了礼数,落了下乘,更是极易惹怒墓中之人,让原本棘手的局面雪上加霜。他太了解这些隐世门派的脾气了,你越是不请自来、强行闯入,他们越是反感、越是抗拒,弄不好就要动手。
武敦儒被师傅严厉呵斥,瞬间回过神来,脸上的惊愕尽数化作窘迫与慌乱,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眼神躲闪,不敢与师傅对视,有些局促地说道:“师傅,弟子……弟子知错了。只是方才见那石壁机关太过显眼,一时好奇便试了试,未曾想真能开门……可、可是弟子不知关门机关在何处,这……这石门太重,弟子也不知该如何关上啊!”
他声音越说越小,到了最后几乎细如蚊蚋,脑袋也垂了下去,羞愧得耳根子都红了。他方才只顾着试探开门,满心都是好奇与兴奋,根本未曾留意半点关门的法子,此刻闯下事端,满心慌乱,手足无措,根本无从补救,只能傻站在那儿干着急。
师徒三人立于大开的古墓门前,门外风雪呼啸,寒气阵阵涌入,吹得三人衣衫猎猎作响,门内幽深静谧,黑暗沉沉,不知藏着什么。内外相隔,咫尺之间,却是两种天地、两种心境,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凝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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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厚重石门开启引发的震天轰鸣、地面震颤之声,如同惊雷一般,狠狠炸开在了寂静无声的古墓深处!
活死人墓之内,与门外风雪苦寒、萧瑟凄清的景象截然不同。
厚厚的千年石壁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严寒与喧嚣,整座古墓恒温温润,四季如春,无论外面是三九严寒还是盛夏酷暑,这里面始终是这般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温度。柔和暖黄的油灯悬挂在各处回廊檐下,灯火静静摇曳,洒下细碎温柔的光晕,将冰冷的青石石壁染上一层暖意,连那些粗粝的石纹都显得柔和了几分。空气之中,檀香清淡绵长,混着几缕女子独有的清雅幽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静谧安宁,岁月静好,无半分江湖纷争的戾气,更无半分冬日苦寒的萧瑟。
方才漫长的时光里,整座古墓都沉浸在极致的温柔与安宁之中。
各处卧房静谧温馨,众人各居一室,尽享朝夕温存,全然沉浸在二人相守的缱绻时光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毫无挂念,仿佛这世上只剩下彼此。
杨歌的房间之中,暖意融融,静谧无双。
小龙女穿着单薄里衣,慵懒侧卧在柔软的蚕丝床榻之上,如雪般的长臂温柔紧实,紧紧环抱着怀中的少年。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在洁白的枕衾之上,与怀中少年的发丝缠绵交织,难分彼此,像是两条溪流汇入了同一片江河。清冷绝美的脸庞褪去了所有的疏离淡漠,眉眼间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宠溺,目光缱绻缠绵,一瞬不瞬落在怀中之人身上,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他重要。
她怀中的杨歌,依旧温顺慵懒地蜷缩在她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少年一身素白里衣宛若初冬的第一场新雪,不染纤尘地包裹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形。墨色发丝未加束缚,如打翻的浓墨般散乱披肩,几缕碎发慵懒地垂落在白皙的颈侧与颊边,透着几分不经意的凌乱之美。他的双眼被一条洁净如雪的绫带妥帖覆着,那抹纯白不仅遮住了那双绝世无双、能勘破世间虚妄的神瞳,更将他周身所有的戾气、锋芒与凛冽尽数掩藏。
此刻,他稚嫩清秀的脸庞正安然贴合在小龙女的胸前。那里宛如三月里最轻柔的一捧春云,又似一泓被暖阳焐热的温润玉髓,带着绵软而安心的起伏。在这份令人沉醉的温热与馨香中,少年从深沉的熟睡里悠然初醒。他并未起身,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原本紧绷的眉眼已然彻底舒展,化作一泓春水般的宁静。褪去了平日里那些令人胆寒的锐利与防备,此时的他,只剩下全然的温顺乖巧与柔软依赖,像是一只终于寻到归处、安心收起所有利爪的幼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交付于这方寸之间的温柔之中。
昨日英雄大会上,他横空出世、力压群雄,一掌镇全真、碎金轮,以绝世武力震慑整个江湖,冷冽霸道、杀伐果断,令天下群雄为之震颤,连那些成名数十年的前辈高人都变了脸色。可卸下所有江湖纷争、所有锋芒戾气,在小龙女的怀中,他便只是一个贪恋温暖、依赖亲人的少年,纯粹而温柔,毫不设防。
他整个人彻底松弛,筋骨舒展,完完全全将自己托付给身前的女子,脸颊紧贴着她温热细腻的肌肤,细细感受着她沉稳温柔的心跳、温润绵长的气息,周身被满满的暖意与安全感包裹,像是漂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港湾。嘴角噙着一抹浅浅满足的笑意,慵懒缱绻,安宁至极,仿佛天下间再没有比这更舒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