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身上的衣服又裹紧了一些,缩着脖子,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可不管怎么裹,寒气还是不停地往她骨头缝里头钻。手脚早就冻僵了,像四根冰棍,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可是根本睡不着。
稻草堆太硬了,硌得她浑身骨头疼。墙壁又太凉了,冻得她后背发麻,像贴着一块大冰坨子。
而且祠堂里头还不时传来吱吱的老鼠叫声,细碎又急促,像是在她耳朵边上开会。风从破窗户里头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鬼在嚎,听得她心惊肉跳的,根本不敢合眼。
她睁开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祠堂,心里头满满的都是恐惧。
她从小就怕黑,怕老鼠,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以前在家里头,晚上睡觉都有丫鬟在脚边陪着,桌上还得点一盏长明灯,亮堂堂的她才敢闭眼。可现在呢?她一个人,待在这个阴森森的破祠堂里头,面对着一片漆黑和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恐惧。
她忍不住又缩了缩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头,小声地啜泣起来。
“杨过……杨过……你到底在哪儿啊……”她一边哭,一边低低地喊着杨过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蛛丝。
好像只有喊着这个名字,她才能从心里头挤出一丝勇气,才能扛得住这漫无边际的寒冷和恐惧。
她就这样在稻草堆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又躺下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她觉得时间过得慢极了,慢得像是凝固了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实在是累坏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撑不开。浑身上下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尽管身体还是冷得发抖,心里头还是怕得要命,可汹涌的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渐渐地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浅浅的、不安稳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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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终南山古墓,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外头寒风呼啸,大雪漫天,终南山上一片银白,气温冷到了骨头里。可古墓里头却温暖如春,静谧安详。
厚实的石壁把外界的寒冷和喧嚣全都挡在了外面,把这里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古墓里的油灯燃着,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芒,黄澄澄的,照在冰冷的石壁上,给那些粗糙的石头染上了一层暖暖的颜色。空气里头飘着淡淡的檀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家身上的清香,闻着就让人觉得心安。
杨歌和小龙女的房间里头,一片温馨。
小龙女侧卧在床榻上,怀里头紧紧地抱着杨歌。杨歌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蜷缩在小龙女的怀里,小脸深深地埋在她胸前那两团饱满柔软之间,鼻息均匀,睡得又香又甜。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头遇见了什么好事。
小龙女也睡得很沉。她的双臂轻轻环着杨歌的腰,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力道温柔却稳稳当当的,像是怕他从自己怀里溜走似的。
她的脸颊贴在杨歌的头顶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和杨歌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谁的。
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小龙女那张平日里清冷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了淡漠疏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和安宁。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下头,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
在梦里头,她又回到了和杨歌初遇的那一天。
那个浑身是伤、双目失明的瘦弱少年,怯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他抬起头,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喊了一声:“龙姐姐。”
就是这一声“龙姐姐”,像一把钥匙,把她冰封了许多年的心给打开了。
从那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就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她牵着他的手,走过古墓里的每一条通道,走过每一间石室,教他古墓派的剑法,带他练玉女心经。那段日子里,她习惯了每天为他端茶倒水,为他整理衣衫,为他打点生活中的一切琐碎小事。照顾他,早就成了她刻在骨头里头的本能了。
岁岁年年相守古墓,小龙女早已将照料杨歌刻成了本能。在她心中,杨歌素来目不能视物,性情温软纯粹,事事依赖于她,朝夕黏伴左右。她从未对这份残缺有过半分疑虑,只道是天意怜人,予这少年一身孤弱,故而心底藏着无尽疼惜。她不求世间繁华、不逐武林虚名,唯愿静静守着身边少年,伴他安居古墓净土,隔绝江湖喧嚣风雨,护他岁岁平安、年年安稳,此生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小龙女在梦里微微扬起了嘴角,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把杨歌抱得更紧了。杨歌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的,听着像是在说“龙姐姐”。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化了的糖。
小龙女睡得更加安稳了。她把脸埋得更深一些,感受着杨歌暖烘烘的体温和他身上淡淡的少年气息,心里头一片安宁。
她不要什么绝世武功,不要什么江湖地位,她只求能这样抱着她的歌儿,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快快乐乐的。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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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条走廊的另一间房间里头,杨过和李莫愁也睡得正香。
杨过平躺在床上,李莫愁侧身依偎在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胸膛上,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搁在他心口上,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杨过睡得很沉,呼吸又均匀又绵长。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没有平日里的张扬和桀骜,只剩下一片平和与温柔。他的手臂紧紧环着李莫愁的背,把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像是怕她会忽然不见了似的。
李莫愁其实没有完全睡着。她半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杨过熟睡的脸。烛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把他硬朗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睫毛又长又翘,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有型,就算是在睡梦里,也依旧俊朗得不像话。
李莫愁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她想起来了两年多以前,杨过刚出现在她生命里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还不信他,不信任何人。可这个少年不在乎她的过去,不在乎她杀过多少人,不在乎她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赤练仙子。他用他的暖和真,一点一点地把她那颗冻硬了的心给捂热了。
和杨过在一起的这两年,是她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她不用再提防谁,不用再孤零零一个人。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做他的妻子,给他洗衣做饭,陪他练剑说话。这种平淡又温馨的日子,是她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恨里头了,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最后孤独地死在哪条沟里。可杨过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暖和,给了她活下去的念头。她永远都忘不了今天在陆家庄英雄大会上,杨过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所有风雨的样子。当郭靖指着她说她是女魔头,当孙不二要掀开她的面纱,当满堂英雄都在喊打喊杀的时候,是杨过,用他那副不算宽阔的肩膀,替她撑起了一片天。
他说她是他的妻子,那语气决绝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那一刻,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没有爱错人。杨过是真的爱她,是真的愿意为了她,跟整个武林翻脸。
李莫愁的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她在心里头默默发了誓,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离开杨过。她会一直陪着他,守着他,直到咽气的那一天。要是有人想伤害杨过,那就先从她的尸首上踩过去。
杨过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然后下意识地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他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莫愁……别走……”
李莫愁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软得化成了一摊水。她低下头,在杨过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傻瓜,我不会走的。永远都不会。”
说完,她重新把头靠在杨过的胸膛上,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像是最好的安神曲,她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她睡得格外踏实,格外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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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里走的一间房间里头,住着洪凌波和陆无双。
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自从来了古墓之后,就处得跟亲姐妹似的。住一个屋,吃一锅饭,练剑也在一起,整天形影不离的,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这会儿,房间里头安安静静的。
陆无双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早就被她蹬到了地上,团成一团。她睡觉一点都不老实,一会儿翻个身,把枕头压在身子底下,一会儿又把腿伸到被子外头去,嘴里还时不时含混不清地嘟囔几句梦话,像是在跟谁吵架。
洪凌波睡在她旁边,睡得比较浅。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身边有动静,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见陆无双又把被子踢了,半个身子都晾在外头,胳膊也露着,在冷空气里头冻着。
洪凌波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睡觉跟打仗似的。”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轻轻地盖在陆无双身上。又帮她把被角掖了掖,把她露在外头的胳膊和腿都塞回被子里头去。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躺下来,准备接着睡。
可就在这时候,陆无双忽然翻了个身,皱起眉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串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语气挺冲的,像是在梦里头骂人。洪凌波愣了一下,侧过头去看她。陆无双脸上气鼓鼓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嘴唇撅得老高,瞧着又好笑又可爱。
洪凌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丫头,连做梦都在骂人,也不知道是跟谁在梦里头较劲。
她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无双的背,柔声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今天晚上的事,不值得咱们生气。快睡吧。”
陆无双像是真的听见了她的话似的,在梦里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一抱,继续睡了过去。嘴角还是微微撅着,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可爱得紧。
洪凌波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她也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古墓里头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几个人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空气里头轻轻回荡。暖暖的灯光罩着每一间屋子,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模模糊糊的,安安静静的,温馨又美好。
外头的风雪再大,也惊扰不到古墓里头的半分安宁。
这里是他们的家,是他们躲避江湖上那些风风雨雨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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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东方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过云层,慢慢洒向大地。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整个世界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银装素裹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好看得很。
大胜关的街上,渐渐有了早起的人。有挑着担子出门卖早点的小贩,有赶着马车送货的车夫,有拿着扫帚打扫自家门口的下人。原本死寂的街道,渐渐有了生气,变得热闹起来。
废弃的祠堂里头,郭芙猛地从梦中惊醒了。
她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头,她终于找到杨过了。杨过穿着大红的新郎喜服,正准备跟她拜堂成亲。她高兴得都快疯了,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终于得偿所愿了。可就在拜堂的时候,李莫愁忽然出现了。她穿着一身白衣,手里头拿着拂尘,眼神冷得像冰,直直地盯着杨过。
杨过一看见李莫愁,立刻就扔下了她,朝着那个女魔头跑了过去。他牵着李莫愁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她在后头怎么哭,怎么喊,怎么求,他都没有回头。
最后,李莫愁转过头来,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然后一挥拂尘,无数根亮晶晶的冰魄银针就像下雨一样朝她射了过来。
“啊——!”
郭芙尖叫一声,从梦里头猛地弹坐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心咚咚咚地狂跳,又快又重,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缓过神来。她呆呆地看了看四周,确认自己还在这个破祠堂里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虚脱似的靠着墙,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只是一个梦。
可那个梦太真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她甚至能记得梦里头李莫愁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那得意的笑,那冰冷的眼神,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发现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潮乎乎地贴在身上。祠堂里头比晚上更冷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已经大亮了。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照进来,照亮了祠堂里头的灰尘和杂物。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座祠堂白天是什么样子了——比晚上看起来更加破败不堪,墙角的蛛网结了厚厚一层,地上的碎瓦片和烂木头到处都是,供桌上的灰能写字,角落里还有一堆老鼠屎。
空气里头的霉味和灰尘味比晚上还要浓重,呛得她忍不住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郭芙皱着眉头,撑着墙从稻草堆上慢慢站了起来。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有人在掰干柴火。睡了一夜的稻草堆,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来来往往的,热热闹闹的。卖包子的、卖豆腐脑的、卖针线的、卖布的,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
郭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也让她清醒了不少。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天亮了,该出发了。
她要去打听李莫愁的下落,然后去找杨过。她相信,只要她不肯放弃,只要她一直找下去,就一定能找到他们,就一定能从李莫愁手里把杨过抢回来。
郭芙拍了拍身上的灰,弯腰拎起地上的包袱,重新背到肩上。她转身走出了这座废弃的祠堂。
冬日破晓的天色始终沉郁灰白,没有半分暖意,茫茫寒雾笼罩着整座大胜关,昨夜纷飞的大雪已然停歇,却将天地冻得愈发凛冽刺骨。
清冷的晨色漫漫泱泱铺洒而下,落在郭芙单薄的劲装之上,镀开一层淡淡的银白薄辉,勉强驱散了祠堂周遭彻夜盘踞的幽暗,却驱不散浸透四肢百骸的寒凉。
夜风残留的冷意仍旧丝丝缕缕穿梭街巷,刮过破败的祠堂檐角,卷起地上细碎的残雪,簌簌落地。郭芙浑身筋骨皆是酸涩僵硬,衣衫沾满草屑尘土,发丝间还凝着未化的细碎雪粒,经晨风一吹,冰凉刺骨。
她微微挺直酸涩的脊背,抬手拢了拢单薄的衣襟,抬眸望向远方灰蒙蒙、不见天光的天际,眼底褪去了昨夜的怯懦与委屈,只剩一股执拗又偏执的韧劲。
哪怕前路风雪未知、前路茫茫,哪怕孤身一人闯荡江湖,她也绝不回头。稍作驻足稳了稳心神,她攥紧肩头的包袱系带,踏着满地皑皑残雪,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远处人声渐起、烟火喧嚣的热闹街道缓步走去。
一场不知道会碰到什么的寻郎之路,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