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五先去了张大牛家,张大牛正蹲在灶房门口烤火,手里攥着半个凉馍。
张老五一掀门帘,他手一抖,馍差点掉地上。
“守礼叫你,现在就去。”
张大牛站起来,想问点啥,又没敢问。
披上棉袄出了门,跟在后头,走了几步才憋出一句:“啥事啊?”
“不知道。让把张建军也叫上。”
张大牛脚步慢了半拍。
“你说……是不是上回进城那事?”
张老五没吭声。
“我就说那趟不该去。”张大牛越走越快,追上张老五,“那趟回来我就说,瞒不住。你看,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咋办。”
张老五还是不吭声。
张大牛着急了:“要是他知道咱见到夏云没敢喊,那不得……”
“你少说两句。”
张大牛闭了嘴,但没走两步,又嘀咕:“我不是怕挨骂,我是怕他让咱再去一趟。那城里,我是不想去了,冻得脚都没知觉……”
张老五回头瞪了他一眼。张大牛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到了张建军家,院门虚掩着。张老五推门进去,张建军正蹲在院里拿草棍捅鸡窝。
“走,守礼叫。”
张建军把草棍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啥事啊?”
“不知道。”
张建军一边穿棉袄一边跟上,走了两步,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娘,我出去一趟!”
“这冷天出去,咋不冻死你,”他娘在屋里骂骂咧咧的。
三个人出了巷子,张大牛走在最后,越走越慢。
张建军回头拽了他一把:“你磨蹭个啥?”
“我心里发毛。”
“你发啥毛?他又不能吃了你。”张建军嘴上这么说,也越走越慢了,“老五叔,他……不会真知道那事了吧?”
张老五没答。
三个人站在巷子口,谁也没先迈步。
张大牛先开口:“要不……咱就说实话?”
张建军扭头看他:“你疯了?说了他更生气。”
“那不说实话,去了也是挨骂。”
张老五叹了口气:“走吧,挨骂就挨骂。”
张守礼家院门开着,堂屋的灯亮着,孙氏正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朝堂屋努了努嘴:“进去吧,屋里暖和。”
堂屋里生着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张守礼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桌上搁着一碟炒黄豆、几个粗瓷碗,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张大牛一进门就往火盆跟前凑,把手伸出来烤,烤了半天才缓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吸溜了一下。
张建军站在火盆另一边,搓着手。
张守礼抬起头,“你们有没有想过,村里人为什么都往张守义家跑?”
张老五愣了一下,“那咋不知道。夏云在城里当正式工,谁不想让自家闺女也去?”
张大牛赶紧接上:“赵满和李老拐家天天扒着夏云呢。”
张建军也说:“可不是嘛,赵婶子前两天还专门去张家送鸡蛋,就为这个。”
张守礼点了点头。
“张守义家能养鸡,能盖房。”他把烟锅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咱凭什么不能?”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张建军先开口:“守礼叔,我家没钱啊。”
“那就赚钱。”张守礼突然站起来,“赚够了钱,有了能耐,村里人也得巴结咱。”
又把烟锅别到腰里,看着三个人,“到那时候,风向就变了。”
张老五往前凑了半步:“守礼,这话是这么说。可咱拿啥赚?总不能也去养鸡吧?那玩意儿秋雁都养了,咱再养,村里人买谁的?”
张大牛接话:“就是。再说养鸡得天天起早,我可起不来。”
张建军也点点头:“我也不会养。那鸡苗娇贵,死一只就赔一只。”
“你养过?”
“我没养过,可我听人说过。我姥姥家隔壁那个,去年养了二十只,死了八只,那得多少钱呐。”
“那是他不会养。”张大牛斜着看了他一眼。
“你会?”
张建军不吭声了。
张守礼没接话,看着他们。
张老五又说:“要不……咱也去城里找活干?夏云能进厂,咱也能进。”
张大牛摇摇头:“不行,人家要初中文化,还得考试。我小学都没念完。”
“那去工地搬砖?”张老五又提议。
“大冬天,工地都停了。”
张建军插了一句:“我表姐在县里纱厂,要不我去问问?”
张老五斜他一眼:“你表姐在纱厂干了三年还是个临时工,你去了能咋样?”
张建军不服气:“那也比在家待着强。”
“强啥?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来回车费。”
张建军不吭声了。
张老五说了半天又绕回来:“要我说,还是得从地里想办法。咱村地不少,就是种不出钱来。要不……种烟叶?我听人说烟叶值钱。”
张大牛抬起头:“种烟叶得烤房,谁家有?”
“咱可以搭一个。”
“搭一个得多少钱?再说你会烤吗?”
张老五又想了想:“那……种药材?”
“你认得药材?”
“不认得可以学嘛。”
张大牛嗤了一声:“学?等你学会了,黄花菜都凉了。”
张老五脸上挂不住:“那你说咋弄?”
张大牛蹲到火盆旁边,抱着膝盖,嘟囔了一句:“我哪知道。我要知道,我还用来这儿?”
张建军靠着墙,脚尖踢着地上的土,忽然冒了一句:“要不咱开个小卖部?我看村口那个小卖部生意挺好。”
张老五回头看他:“你开小卖部,卖啥?人家都去村口那家了,谁上你这儿来?”
“那……卖点不一样的?”
“啥不一样的?”
张建军说不出来了。
张老五叹了口气,又绕回来:“要我说,还是得从种地下手。咱村苹果树不少,就是没人好好管。要不咱承包几亩果园?”
张大牛抬起头:“你会管果树?”
“不会。”
“那你说啥。”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没一句落到点上。
张大牛越说越丧气,蹲在火盆边上不起来了。
张老五还在那儿绕,绕来绕去,又绕回“养鸡”上去了。
“要不还是养鸡吧,秋雁能养,咱也能养。”
“你刚才不是说秋雁养了咱没法养吗?”
“那不一样,咱可以卖到别的村去。”
“别的村谁认识你?”
张老五也不吭声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响一声。
张守礼一直没说话等他们说够了,才开口,“跑运输。”
三个人都愣了。
张老五先反应过来:“跑运输?那得买拖拉机啊。”
“镇上有人跑运输,拉砖、拉粮、拉猪,一趟下来能挣不少。”张守礼来回踱着步,“咱也能干。”
张建军挠了挠头:“叔,拖拉机可不便宜。”
“钱我来想。”张守礼说,“你们帮我跑腿,联系活儿。”
张老五又开口了:“守礼,跑运输可不是小打小闹。路远,油钱、修车、来回跑,哪一样都要钱。你手头……”
张守礼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他坐到火盆旁边伸手烤火烤。
三个人都看着他。
“你们光看见张家养鸡、盖房。”张守礼说,“你们没看见张家靠的是啥。”
张老五问:“靠啥?”
“夏云在城里。”张守礼说,“城里有人,才能办事。赵满家闺女为啥能进城?因为夏云在厂里。李老拐为啥能去鸡场干活?因为秋雁养了鸡。张家手里攥着的,是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
“跑运输也是这个理。镇上那些跑运输的,为啥能挣钱?因为村里人要用车,得求他们。谁手里有车,谁就能拿住活。”
张建军插了一句:“那咱买拖拉机,不也是求人买?”
“买拖拉机是求人一回。”张守礼看他一眼,“买了以后,就是别人求咱。”
堂屋里没人说话。
张守礼又说:“拉砖、拉粮、拉猪,哪一样村里人不需要?以前没有车,得等镇上的车来。镇上的车三天来一趟,来了还要排队。咱自己有车,谁家要拉东西,直接来找咱。到那时候,就不是咱求人,是人求咱。”
张老五咂摸了一下,没吭声。
张大牛蹲在火盆旁边,也听进去了,抬起头问了一句:“那……得多少钱?”
“钱我来想。”张守礼说,“你们帮我跑腿。”
张大牛从火盆旁边抬起头,还想说啥,被张老五扯了一下袖子。
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当家的,饭好了。”
张守礼朝三个人摆摆手:“行了,你们回吧。这几天帮我打听打听,镇上谁家有拖拉机要卖,谁家跑运输缺人手,都给我问清楚。”
三个人应了一声,往外走。
出了院门,冷风一灌,张大牛打了个哆嗦。
“他这回是认真的?”张大牛先开口。
张建军缩着脖子:“不知道啊。”
“那他哪来的钱?”张大牛又问。
“不知道啊”。张建军挠挠头。
“那咱咋办?”
“不知道啊。”
“你咋啥都不知道!”张大牛急了。
“我要知道我就是夏云了!”
“嘿嘿,你要是夏云那我就是秋雁!”
两人说完都盯着张老五看。
张老五走在前头,一直没说话。走了半截巷子,快到自己家门口了,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俩一眼。
“回家睡觉,明儿再说,鬼天气冻死个人。”
说完,他推开自家院门进去了。
张大牛和张建军站在巷子里,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