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天还没亮透，王桂兰就起来了。
今天是夏云订婚的日子，刘家人要上门。
馍要蒸得圆实，菜要备得齐整，酒要烫上，茶要沏好。
王桂兰一个人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日头升到东墙头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赵媒婆的声音，“守义哥，桂兰嫂子，来客了！”
张守义从堂屋出来，迎了两步：“来了，快进来。”
刘老实把礼盒搁在堂屋桌上，解开红纸，一刀猪肉，五斤出头，是“离娘肉”；两瓶酒，用红纸包着；两斤点心，油纸包着扎红绳；一块蓝布，够做一身衣裳。
赵媒婆站在桌边，清了清嗓子：“守义哥，桂兰嫂子，刘家今天来，是诚心诚意求这门亲。四色礼齐全，彩礼钱也备好了。”
刘老实从兜里摸出一个红纸包，搁在礼盒上头。红纸里头包着一沓新票子。
张守义点了点头。
赵媒婆又接着说：“两家换盅。”
王桂兰从灶房端出两盅酒，搁在桌上。张守义端起一盅，刘老实端起一盅。两人碰了一下，交换了杯子，各喝了一口。
“换盅定亲喽。”赵媒婆笑着接着喊。
春秀抱着孩子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堂屋里的事。秋雁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没搁下的筷子。冬蓉站在墙角，抿着嘴笑。
接下来是改口。
刘建走到张守义面前，鞠了一躬，叫了声：“爹。”
张守义“嗯”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又走到王桂兰面前，叫了声：“娘。”
王桂兰应了一声，眼圈有点红，也递了个红包。
夏云走到刘老实面前，叫了声：“爹。”刘老实憨厚地笑了笑，应了一声。
夏云走到刘建他娘面前，叫了声：“娘。”
刘建他娘眼圈红红的，伸手在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小包，外头裹着一层旧手帕，手帕外头又缠着一圈红头绳。
她低着头，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只玉镯子。
镯子不算通透，带着一点暗纹，边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金丝缠着。
刘建他娘把镯子托在手心里，拉过夏云的手，给她戴上。镯子温温的，贴着夏云的皮肤。
“这是刘家传下来的。”刘建他娘说，声音有点发颤，“我进门的时候，建他奶给我的。现在，给你了。”
夏云看着手腕上的镯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往后，你就是刘家的人了。”刘建娘轻轻拍了拍夏云的手。
赵媒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红布包，里头是一枚银戒指。
刘建走到夏云面前，把戒指戴到她手上。夏云低着头，没笑，要显得很庄重。
戴完戒指后，王桂兰从屋里抱出一双新鞋，递给刘建。
赵媒婆大声喊：“压箱回礼，这是把人交给你了。”
刘建重重的点点头，“嗯。”
“亲事定了。”赵媒婆拍了一下手，“摆席！”
席面是王桂兰昨天就备好的，大锅菜，猪肉粉条白菜，白面馍管够。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豆芽，一壶烫好的酒。
酒过两巡，赵媒婆喝了两盅，脸红了，嘴也松了。
她咂着嘴说夏云这亲事定得好，刘建老实，夏云能干，说到兴头上，筷子一敲碗沿：“就是前阵子村里有人传，说夏云在厂里的事…”
桌上突然就安静了。
赵媒婆吓得酒醒了一半，赶紧端酒盅：“喝酒喝酒，瞧我我这张破嘴，没个把门的。”
夏云放下筷子，看着她：“婶子，传的啥？”
赵媒婆打着哈哈：“没、没啥，就是些闲话，也没人当真。”
“啥闲话？”
赵媒婆脸涨成了猪肝色，端着酒盅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王桂兰从灶房端了一碗酸汤出来，搁在桌子当中，“趁热喝，凉了腥。”
桌上的人这才重新动筷子。
张守义把酒碗放下，叫了一声：“夏云。”
夏云看向她爹。
“吃饭。”
夏云没再问。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搁进碗里。
刘老实端起酒盅，凑到张守义跟前，酒气上头，话也多了：“守义哥，我家刘建人老实，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往后夏云进了我家门，有啥委屈，你尽管来找我。”
张守义端着碗看了他一眼：“我不找。她自己的事，她自己说。”
刘老实嘿嘿笑了两声，把酒盅干了。
席吃到后半程，刘建他娘端着碗，凑到夏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夏云，那只镯子，你戴着。别摘。”
夏云抬起头看她。
刘建他娘说：“我进门的时候，建他奶跟我说，这镯子是刘家长媳的。我戴了三十年，现在给你。往后你就是刘家的长媳了。”
夏云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点了点头。
宴席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刘建一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赵媒婆走的时候拉着王桂兰的手说了半天客气话，眼睛一直不敢往夏云那边看。
人都走了。王桂兰在灶房刷碗，水声哗哗的。秋雁抱着一摞盘子进了屋。春秀在西屋哄孩子睡觉。
张守义蹲在院里门槛上抽烟。夏云端着最后一摞碗从堂屋出来，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爹。”
张守义抬起头。
“厂里那封信，你知道是谁写的？”
张守义抽了口烟，说：“不知道。”
夏云看着他：“爹，你知道。”
张守义没接话。他把烟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站起来。
“夏云。”
“嗯。”
“你在厂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家里的事，有我。”
他说完进了屋。夏云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那扇关上的门，转身进了灶房把碗搁下。
她走到自己屋门口，推门进去，坐在炕沿上，把腕上的镯子转了转。
张老五踩着雪从巷子那头过来，直接推开张守礼家院门进去了。
进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张家那边散了。赵满刚从井台那边回来说，刘建他娘还把传家镯子给夏云戴上了。守礼，你说…”
张守礼直接打断他，去把张大牛和张建军喊来。
张老五站起来：
现在。让他俩过来。我有事要说。
张老五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