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孙建安就套好了牛车。
有惊无险过了一劫,干菌菇还是得卖。
父女俩赶着车又去了镇上,5麻袋干菌菇品相好,收货的郝运来很痛快,当场给了整整一千块。
孙建安捏着那一沓沓票子,手指头都有点发麻,长这么大,他头一回手里攥着这么多现钱。
卖完了货,时候还早,父女俩就在镇子的街上慢慢逛着。
镇上就一条主街,两边是杂货铺、供销社、粮站,再往里走就是菜市场,人来人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着走着,二妞脚步忽然停了。
街边上支着个摊子,推车上摆着个大木盆,盆里码着些卤好的肉,猪头肉、猪肝、猪肠子,切得整整齐齐,油亮油亮的。
卖卤货的是个老头,摊子前冷冷清清,半天没个人过去问价。
二妞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摊子跟前瞅了瞅,又仰起脸:大爷,给我切两毛钱的猪头肉。
老头挺麻利,掂起刀来切了薄薄一小片,用油纸包好递过来。二妞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嚼了两下,她眉头就皱起来了。
咸。除了咸,就是一股子酱油味,香料味寡淡得很,肉还有点发腥,显然是没处理干净。
二妞把剩下的半片塞给孙建安,自己眼珠子转了转。
她想起来了。前阵子在秦知礼秦爷爷家翻书看,有一本旧旧的炒菜手札,纸都黄了,里头夹着一张卤肉的老方子,香料配得极讲究,当时她看着有意思,就默默记下来了。
镇上这卤货,味道不行,卖的人还少,这要是把那方子做出来,还愁没生意?
二妞拉了拉孙建安的衣角,你去肉市那边,帮我买一个整猪头,两副猪大肠,再来一副猪肝、一副猪心,都要新鲜的。
孙建安愣了:买这些干啥?家里又不逢年不过节的。
二妞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知道一个卤肉的老方子,想试试。要是做成了,咱们家就又多了一桩营生。
孙建安一听是正事,立马就点头了:行,那我去买。你一个人小心点儿,别乱跑。
知道啦。二妞摆摆手,我去中药铺抓点香料和药材,买完了咱们在供销社门口碰头。
父女俩兵分两路。
二妞熟门熟路摸到中药铺,把记忆里那方子上的香料挨个儿报了一遍:八角、桂皮、香叶、丁香、草果、白芷、砂仁……又添了几味提香的药材,药铺的老掌柜抓着戥子一味味称好,包成了两个纸包。
出了药铺,她又去杂货铺打了两斤散白酒,装在玻璃瓶子里。
等她拎着东西晃悠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孙建安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脚边放着好几个大盆,猪头、大肠、心肝,摆了一地。
父女俩把东西都搬上牛车,紧赶慢赶,晌午头就回了家。
东西卸下来,孙建安先去还牛车。李秀莲抱着小平安从屋里出来,一瞅院儿里摆的那堆东西,眉头就拧起来了:二妞,你买这一堆下水干啥?怪腥气的。
妈,我想试着做点卤味。二妞笑嘻嘻地挽袖子,你帮我洗洗呗?大肠和这些内脏都得收拾干净才行。
行吧。李秀莲把小平安往炕上一放,你进屋看着你弟弟,别让他滚下来,这活儿妈来干,腥得很,别沾你一身。
二妞颠颠儿跑进屋里,爬上炕陪小平安玩儿。小家伙刚睡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抓着姐姐的手指头往嘴里塞,口水拉得老长。
没多大会儿,孙建安还完牛车回来了。
二妞从屋里探出头,你帮我把那猪头烧一下,皮上的毛都燎干净,烧得焦焦的才好。
孙建安搓搓手,笑得憨厚:放心吧,这活儿爸拿手。
他在院子角落拢了堆柴火,点着了,用铁钩子勾着整个猪头架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燎。
猪皮被烧得滋滋冒油,焦香味混着点猪毛的糊味儿飘得满院都是。
烧完了用热水一泡,菜刀刮得哗哗响,焦黑的外皮刮下去,露出金黄金黄的肉皮来,干干净净。
这边李秀莲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猪大肠最费工夫,翻过来翻过去,用盐、用醋、用玉米面反复搓,洗了不下五六遍,直到那股子腥臭味儿都去干净了,滑溜溜的。
猪肝猪心也片开了,把里头的血沫子和筋膜都摘得干干净净。
二妞!都收拾妥当了!李秀莲在厨房喊。
来啦!
二妞趿拉着鞋跑出去,冲屋里喊:爸,你进屋看着小平安,我今天要大显身手啦!
孙建安乐呵呵应了一声,洗了手进屋哄儿子去了。
厨房里,二妞站在灶台边,小大人似的指挥着:妈,你帮我把猪头劈成两半,跟大肠、猪肝、猪心一块儿都下大锅里,先焯一遍水。
李秀莲拎着菜刀,咔咔几刀就把猪头劈成了两半,哗啦啦全倒进了那口最大的铁锅里,添上凉水,架上柴火就烧。
水开了,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白沫子,腥气飘出来。李秀莲用大漏勺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又把所有东西都捞出来用温水冲了一遍,重新下锅。
这时候二妞把药铺买来的那两包香料打开,用干净纱布包成了一个料包,连同姜片、葱段、酱油、盐、还有那半瓶散白酒,一股脑儿都下了锅里。
添水,没过肉就行,大火烧开了转小火慢炖。二妞扒着锅沿看。
李秀莲一一照做。
火慢慢小下去,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
一开始是酱油和肉的香味,慢慢的,香料那股子醇厚的香气就透出来了。
八角的浓、桂皮的醇、丁香的窜,混着肉香,一层一层往外飘,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炖了约莫两个钟头,那香味儿已经不是厨房里的事儿了。
二妞站在灶台边,鼻子一抽一抽的,直咽口水。
李秀莲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自己都愣了:我的妈呀……这也太香了。二妞,你这到底是啥方子啊?香得人脑袋都发晕,闻着就走不动道儿。
是秦爷爷家那本旧手札上记的老方子,二妞眯着眼笑,我本来就是试试,没想到真这么香。
正说着,孙建安抱着小平安从屋里出来了,人还没进厨房,声音先到了:哎哟喂,这什么味儿这么香?隔老远都闻着了!
他怀里的小平安更逗,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小手指着锅的方向,啊,啊 地叫,两条腿还一蹦一蹦的,急得不行。
李秀莲赶紧接过来,用袖口给小家伙擦了擦下巴,又好笑又无奈:你个小馋猫,这你可吃不了,走,妈给你喂奶去。
说着就抱着小平安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