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儿倒是存了几箱子,前两年收账收来的,人家拿这些东西抵债,我搁西屋落灰落了好久了。你挑挑?
好,麻烦龙哥了。
辛龙一摆手,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刀疤!带两个人,把西屋那几口箱子抬出来!
几个小弟应声而动,不多时便吭哧吭哧抬出来四口大木箱,箱子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一看就是许久没人动过。
箱子盖一掀,一股陈年霉味儿扑鼻而来,里面乱七八糟堆着瓶瓶罐罐、卷轴画筒,还有一些铜器铁器,混在一起跟破烂摊似的。
老弟你看看吧,有没有喜欢的。辛龙随手拎起一只青花碗,拿袖子胡乱擦了擦递过来,
这东西以前值老鼻子钱了,现在嘛……也就那样。
季野接过碗翻了翻底,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字,他看不太懂,但手感沉甸甸的,釉面温润,摸着倒是不赖。
他一箱箱看过去,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拿起一件东西翻来覆去地瞧,眉头微蹙,摆出一副行家鉴宝的架势。
实际上他心里门儿清——自己就是个睁眼瞎,什么官窑民窑、什么真品赝品,他一概分不出来。
但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毕竟不能让辛龙看出来他是一窍不通的愣头青,否则回头坐地起价就不好办了。
他放下手里的一个铜香炉,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着辛龙:龙哥,这些多少钱?
他心里盘算着,反正他不会看,与其费劲挑来挑去捡漏不成反被坑,不如一股脑全带走,省了挑拣的烦恼,也省得辛龙起疑心。
你全要?辛龙一愣,眼睛瞪得溜圆。
季野面色如常,等回家的时候带回去送人,我家里亲戚多,一人分一件,图个新鲜。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真有一大家子等着他送礼似的。
辛龙看了看那四口落灰的大箱子,又看了看季野那张看不出波澜的脸,盘算了一下,开口道:这里一共四箱子,里头杂七杂八的瓶瓶罐罐加起来少说百十来件。你给两千块,意思意思就行。
话说完他自己倒先心虚了——两千块在这个年代也算是不少的钱了,买四箱子没人要的,辛龙觉得自己开价有点高,心里直犯嘀咕,琢磨着是不是不太地道。
他转头冲屋里又喊了一嗓子:小四!屋里头那盒子珍珠也拿出来给老弟!
小四应声跑进去,不一会儿捧出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两串拇指肚大小的珍珠,色泽温润泛着粉光,品相极好。
老弟,你不是有对象吗?这个给弟妹,她肯定喜欢。辛龙嘿嘿笑着,一脸哥够意思吧的表情。
季野也没解释——反正那朵小蘑菇早晚是他的,珍珠给她也不算白瞎。
他只淡淡点了点头:多谢了。
然后转身招呼那几个小弟,兄弟们帮我把粮食和箱子装车上,辛苦搭把手。
几个小子手脚麻利地把四口箱子抬上板车,又把他换来的米面粮油码得整整齐齐。
季野靠着车辕点了根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吐了口烟雾问辛龙:龙哥,手表你卖得怎么样?
这一问可算戳中了辛龙的兴奋点。辛龙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老弟!你不提我也想问问你,你上次拿来的那批货,我送到省城去,三天!就三天!
全卖没了!一个不剩!你是不知道省城那边多少人抢着要,柜台都没来得及摆全乎就被人包圆了!
他激动得嗓门都高了八度,手舞足蹈的,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季野不急不慢地吐了口烟,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货还有,不过要十天后才能到,到时候我来找你。
他现在手里存货确实不少,但做买卖讲究个饥饿营销,一口气全抛出去反而贱卖了,还是得吊着点胃口才好。
成成成!辛龙连声答应,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季野签个长期合同,老弟你放心,哥这边随时给你备着!
龙哥。季野掐了烟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次还是给我准备点米面粮油和票,还有古董什么的,有多少收多少,到时候直接从货款里面抵扣就行。
辛龙连连点头,心里乐开了花——这季野简直就是他的财神爷,能打猎能搞货,还不斤斤计较,这样的主顾上哪儿找去?
“行,老弟,东西都给你装好了,这是剩下的钱,你拿好。”辛龙把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塞进季野手里,拇指还顺势在票面上捻了一下,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温度也留给对方。
季野低头一看,厚厚一摞,十块五块地摞着,最上面还压了两张大团结,少说八百出头。
他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急着收:“不是说古董两千块,我还要了粮食和票……”
“给你你就拿着。”辛龙大手一挥,直接把钱拍进他掌心,力道大得季野腕子都跟着晃了晃,
“别和我客气,咱们兄弟以后做买卖的日子长着呢!你龙哥我不是那号抠搜人。”
说着他又回身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油纸包,沉甸甸的,往季野怀里一塞,“喏,我还给你装了几斤鲜肉和腊肉,回去让弟妹给你做顿好的。那腊肉是去年冬上熏的,肥瘦相间,蒸熟了能透亮。”
油纸包还带着灶膛的余温,隔着纸都能闻到花椒和柏树枝的熏香味。
季野掂了掂份量,心里有了数,也不推让,把钱和东西一并拢进怀里,冲辛龙点了点头:“谢谢龙哥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稳,脊背挺得直,三轮车吱呀一声碾过门槛的石板。
等那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一直蹲在墙根磨刀的刀疤才啐了口唾沫,拿手背蹭蹭下巴:“龙哥,这小子是真有本事啊!这次带来的东西,至少值这个数——”
他竖起三根手指。
辛龙叼着烟卷,眯眼望着季野消失的方向,慢悠悠吐了口烟圈: